我想和你說點好聽的

六陸

每到臨睡前，我都愛說一句：“我要睡了，說句好聽的。”他每次都回：“我閨女這么好看得打賞，自己去包里拿吧！”這么多年，從未變過。

我上幼兒園時，調皮程度已達巔峰，醫生說我有多動癥傾向。在幼兒園待不過兩天，我就會被老師委婉勸退。我爸向單位請了長假，每天都把我放在自行車的前梁上，帶著我一家挨一家地找幼兒園。

小學時，我是勞動委員。我找不到同學擦燈管，于是我們班的大掃除成員是全班同學加我爸。我當了6年的勞動委員，我爸擦了6年燈管。

三年級時，全校流行玩溜溜球和四驅車。我媽說家里沒閑錢給我買，我脾氣倔，將近一周沒和父母說話。第二周，我爸把溜溜球和四驅車放在我面前，對我說：“你看你，晚了幾天是因為我在考慮買了以后，我玩不過你怎么辦。”

后來我媽說，我不說話嚇壞了我爸，好不容易治好了多動癥，現在又開始一動不動。于是他就把要扯布料做新衣服的錢拿去給我買了溜溜球和四驅車。

后來，我爸開始下海經商。那時初中學校是按住址分配的，我爸在最好的學校旁買了房，就為了讓我念最好的初中。可我只會逃課，讀課外書，寫校園小說。

我的中考成績一塌糊涂，我媽指責我，我難過得號啕大哭。我爸一邊抽煙一邊對我媽說：“我閨女學習不好，但溜溜球玩得不錯啊。”

后來他想盡辦法把我送進了最好的高中。他和從前一樣，領著我走到校門口，但是這次沒領著我進去，他在門口搓著手說：“你是大姑娘了，我領著你進去要讓人笑話的，你自己進去，我在門口看著。”

高考之后，我跑到他曾經當兵的城市讀大學。從那年開始，我們倆喜歡坐在樓下喝茶聊天。大學畢業后，我去了另一座城市工作，我媽說我太任性。今年，我說不打算工作了，想靠寫東西生活，他說寫作這條路太難走。我一向任性，不聽他的勸阻。他又找我喝茶聊天：“你寫吧！李安在家待了6年呢，爸還能養活你60年。真沒人看，我也愛看。”說著他拿起手機，從網上找我的文章，可他把手機舉出了一米遠，也看不清內容。我在那一刻才意識到，這個男人已年過半百，兩鬢開始斑白。

昨天他去了北京訪友。晚上，我打電話給他，說：“爸，我要睡覺了，你說兩句好聽的。”他在電話那頭脫口而出：“我閨女這么好看得打賞，自己去包里拿吧。哎呀，包在我這兒呢。”我樂不可支地掛了電話，沒幾秒鐘，微信收到了他的轉賬，下面還有條留言：轉賬打賞。

今天晚上，我打算給他打電話說：“爸，我要睡覺了，給你說點好聽的。你把你閨女生得這么好看，等你回來得給你打賞。”

司志政摘自《哲思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