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夜色里思想

周孟賢

他靜靜地篤坐在濃濃的夜色里。

他有一句箴言:重視每個夜晚。

他每每進入夜晚,總是在思索著、叩問著:為什么說人的真正意義上的活著,是思想的活著?為什么說沒有思想的活著,是沒有意義的活著?為什么高大健壯的人,因沒有思想易脆弱、易崩潰,在精神層面上完全是個侏儒?而一個矮小精瘦的人,因其具有思想,即使身陷囹圄、歷經磨難也能面對、也能挺住,在精神層面上完全是個巨人?為什么思想是一種耀眼的光芒、一種巨大的力量?為什么思想在活動時、在傳播時是悄無聲息的,之后卻響起震天撼地的雷鳴?為什么自古至今的思想者,最易落得個或被嫉妒、或被囚禁、或被殺頭的悲劇?有思想就一定故我在?為什么有思想的人,有時也會敵不過無思想或無多少思想的人?思想的克敵是權力、還是權力的克敵是思想?思想能被監控、能被逮住、能被槍殺嗎?思想究竟是從哪里來?它會像鳥一樣永遠棲息在大腦這個鳥巢嗎?會永遠認準這個鳥巢嗎?一個人倘若沒有痛苦沒有坎坷也能得到深刻的思想嗎?思想為什么有時也會平庸、也會軟弱?它需要補鈣嗎?鈣又是什么?為什么生活總是精瘦了智者,而智者卻壯大了世界?為什么思想的頭顱能啟動整個世界,而整個世界卻難以推倒他?為什么人類最愛思想也最恨思想?

……

他靜靜地篤坐在濃濃的夜色里。

幾十年來,他幾乎沒有浪費一個夜晚。他說在濃濃的夜色里讓頭顱靜靜地孵化,可以孵化出思想,思想可以營養人的單純,變得成熟;思想可以治愈人的淺薄,變得深刻!他說他常在夜色里開動思想的機器(駛入生活)進行工作。他說他常常在萬籟俱寂的夜晚,久久地佇立在夜色里,任冷霧纏繞,任寒露冷身,一動也不動。他說,這時的他正享受著心靈的寧靜——寧靜中特有的舒適。舒適中的他,自信自己的舒適可與當年李太白獨自一人凝視敬亭山的舒適,與當年煙波釣徒張志和頭戴青笠身穿蓑衣、風雨中駕一葉扁舟來往苕水間的舒適,與當年柳子厚獨釣寒江雪、心隨魚兒游的舒適,與當年“采菊東籬下”的陶淵明復歸民間、踱步山野的舒適,以及當年一如閑云野鶴的弘一法師“幽”在佛國的舒適……相媲美!其實,他深知這些“舒適”對于常人來說,實在是一種難熬的寂寞!那些超脫的文人倘若沒有超拔的境界和淡定的心態,是很難“熬”住的;他深信倘若“熬”住了寂寞,就能體味到環境的寂寞卻給思維帶來了大活躍!

幾十年來,他幾乎沒有停止過在夜晚里思想。他深感在黑暗中思索,人會“亮”起來!深感人類的不少思想往往受孕于夜晚,分娩于夜晚。他有過不少刻骨銘心、震撼自己的夜晚,即濃黑的夜色與心靈交融后產生的大熔點、大沸點,即思維大閃光的一瞬猶似天河的閘門被打開,一股澎湃著、洶涌著的潮水向著自己奔騰著,這時,在“河”的下游便有缸缽及時趕到及時接納,這缸這缽便是思想的缸缽,它盛滿了許多鮮活的提示和鮮活的真理!

他靜靜地篤坐在濃濃的夜色里。

他驚異茫茫夜色恰似一股黑色的風濤向著他的心海奔突而來,他驚見他的一些已經早已逝去的日子如一枚枚貝殼被推上“海”灘,他從貝殼的花紋中讀到那些日子如何生活的記錄,他發現自己并自責自己在一段時間內,只是注重身體的健康而活著,而忽略了甚至放棄了更重要的“活著”,即以健全的思想活著。他第一次體味到一個人很容易出現思想的匱乏,很容易匱乏得思維的原野無一粒沉思的“谷穗”。造成這種“匱乏”的原因,是自己沒有將紛繁喧囂的夜晚(和白天)抗住、擋住,沒有用純凈的心靈提煉成純凈的夜晚,沒有在這個夜晚靜靜地思想,靜靜地補充思想、健全思想,而是放棄了夜晚、放棄了思想,把頭腦擱置一邊。他還體味到一個人也很容易遠離思想——當他缺乏對災難對痛苦承受的時候,當他失去抗“擊打"的心理準備的時候,當他沉浸在欲望里的時候,當他成了誘惑的俘虜的時候。

他靜靜地篤坐在濃濃的夜色里。

一顆流星劃過蒼穹,在他的額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就在這稍縱即逝的瞬間,他看見有些山巒倒塌在天邊,有些房屋斜倚在一起,他不禁想起了人,想起許多人從未關注自己那座精神城墻的近況和內在變化,從未意識到最堅固的城墻也有倒下的可能;即使倒了,也弄不清是倒在白天還是倒在夜晚,是白天引發的還是夜晚引發的?也從未認識到保護“城墻”的最佳時機和最佳手段通常在夜晚,用眼睛審視之,用思想加固之。

長期以來,他總是把夜幕的降臨理解成一種暗示,暗示人們可以靜心養身、集中精力進入思想,自我修煉。令他感嘆的是,生活中有多少人注重在夜晚進行思想活動?當然,也有許多人巴望夜晚、熱戀夜晚和重視夜晚,但他們重視的是在夜晚的閑散和無節制的歡娛,重視的是肉欲的需求與精神的放縱!是的,夜晚的到來,對于平庸者為獲得某種快感,可以讓自己盡情地漫游;對于思想者則意味著接受寂寞和孤獨。在孤獨和寂寞中,付出巨大的心血進行精神活動。不過,夜晚結束后,庸者們的精神會越發空虛;而思想者們思想的豆莢卻變得更加飽滿更加堅實,身體也因此充滿生氣充滿活力!

想到這里,他的血隨之沸騰起來,思想的羽翼隨之飛拍起來,他太喜歡寂靜的夜晚和濃濃的夜色,這樣的夜色,最利于思想芽頭的萌發,最利于思想大樹的成長:這樣的夜色,能提高人的思想的海拔,并由此強健一個人的骨力——用思想的骨力支撐身體,支撐苦痛和不幸,甚至支撐這個世界。他長長地感嘆道:一個人多么需要思想的骨力呵!它如同一幅書法作品——書家在揮毫前和運筆中,注重的、追求的是一種骨力,并以此作為大目標!一個人如同一個字或一幅畫,骨力要比間架結構具有更多一層的美學意義——這使他想起書圣王羲之在《書論》里的記述:“昔秦丞相李斯見周穆書,七日興嘆,患其無骨”:想起唐太宗說他臨書不學其形勢,唯在求其骨力,有骨力而“形勢自生”;繼而又想起清代朱和羹說的“字以骨力為主,《書譜》所云‘眾妙斂歸,務存骨氣也”!如同不少書家的作品形勢具備唯缺乏骨力一樣,生活中不少人也有著不錯的形勢(形貌)然獨獨缺乏骨力,像一根蘆葦經不起風吹便軟了、彎了、斷了。書法沒有骨力,字立不起;人沒有骨力,只能耷拉著,甚或趴下!

他面對空曠的黑夜,努力打開心空,讓漫漫夜氣大量滲入,他下意識地撫摸一下胸口,誰知摸到了自己的愧疚,摸到了自己曾是個缺乏骨力——缺乏思想骨力的男人!在那年,風刀雨箭向他“殺”來時,他曾是毫無骨力的草!不過,他沒有左右搖擺,沒有慌張,而是讓思想的腳步不斷地增加骨力,努力讓自己成為挺立的樹!

——恰似“樹”的他,經受了太多太多的冷風冷雨,太多太多的冷氣冷霧,不止于此!他還品嘗了太多太多的寂寞太多太多的孤獨!孤獨差一點成為他看不見的超級對手!挺過之后,他把孤獨作為每天必需的早餐或晚餐,“食”后便用思想的胃徹底消化。當然,他還是出現過因孤獨極致而畏懼孤獨的時候,他回憶那天陷入萬分孤獨萬分寂寞時,仿佛得到了神助,走出了孤獨的陰影。他從云的飄飛聲中和水的奔流聲中,朦朦朧朧地聽見許多人從孤寂中、從歷史的隧道里走來的腳步聲,聽見來自天國的心懷寂寞的屈原和陶淵明在仰天浩嘆“國無人莫我知兮”和“奚惆帳而獨愁”,聽見踏著月光的李白一聲長嘆“古來圣賢皆寂寞”,同時也看見寂寞中走來的赳赳武夫和謙謙君子,看見寂寞中佇立的社稷棟梁和賢人墨客……,復又聽見天外一個聲音:寂寞和孤獨是通向思想的通行證!清醒之后——反復咀嚼孤寂后,他的腦海跳起一朵朵閃光的浪花:孤獨和寂寞往往是思想者最重要、最本質的精神生活,思想越豐富隨之而來的孤獨感也越強烈!那飽嘗披月踏江仰天夜行之孤獨、他鄉日暮之孤獨、悲秋傷時之孤獨和亡夫離亂之孤獨的……屈原、李白、杜甫和李清照等文人,無一不是被孤獨重重襲擊的人,但正是這孤獨讓他們獲得了一道靈光,寫出了《離騷》、《靜夜思》、《登高》和《聲聲慢·尋尋覓覓》等傳世之作……

也許——他暗想,那些成就偉大作品和偉大事業的孤獨,可稱之偉大的孤獨!

他靜靜地篤坐在濃濃的夜色里。

他的思緒熱烈著,澎湃著——似是穿山跳崖的奔泉,他想起陸游“寂寞開無主”的吟詠,這實在是一種精神超拔,那表象上形態上的寂寞,正好印證了內心的不寂寞、思維的不寂寞!

他怔怔地凝望著遠處的山巒,他發現許多低矮的山你擠我、我擠你,互相依偎著,互相背靠著,它們是怕孤寂而“團”在一起?他還發現那些高聳入云的大山,靜靜地兀立著,孤獨著,寂寞著,面對大山,他肅然起敬!他禁不住仰天浩嘆:大自然也有不同身份不同層次的“居民”,和我們人類多么相似呵!

他久久地凝視著黑夜中的大山,那高仰的山峰像一個思想者佇立在天宇下,平靜地思索著,遠眺著。他為什么要在這里思索、這里遠眺?他的心靈陡然飛揚,他想象這位思者一定走了很多很多的路才走到這里,一定為擺脫那各種騷擾和各種煩惱才走到這里,一定為得到環境的寧靜和心靈的寧靜才走到這里,一定經歷了風雨和經歷了坎坷才走到這里;來這里是為了定格自己——永遠地棲息在和熙的陽光和晶瑩的月輝下,棲息在快爽身心的清風中;來這里可以靜思、可以靜觀這個世界;來這里可以好好檢測自己整理自己的思想;來這里可以讓思想凈化、讓思想深邃、讓思想騰飛!千里迢迢來這里,也是為了能釀出新的思想,用以豐富自己原有的思想;為了將思想接通歷代圣賢的思想,并與之交融,在交融中得以求教,得以指授!爬山涉水來這里,是因為這里是安身的最佳地方,是思想的最佳環境!想到這里,他似乎得到了一種神思:在距離世界最遠或最深的地方,最能看清世界,也最能出現思想;一個有思想的人,也需要別人(別一種高超思想)的開啟,也應自覺接受圣哲們那思想的粼粼碧波之洗滌和奔騰大潮之沖擊,這種洗滌和沖擊,實際上是大思想對小思想的一種滲透,一種引導,一種醍醐灌頂!

他雙手捧著自己的頭顱,覺得很輕很輕,他輕拍著后腦勺,他自語著:思想的小鳥全飛了?蒼天呵,我渴望飛來思想的大鵬!

他面對黑夜的大山,面對已經“修”成大山般巍峨的通體巖石的思想者,他的思想的野馬突然揚鬃奮蹄飛奔起來,那速度如閃電穿過了山崖,穿過了溪澗,穿過了田野,穿過了湖泊,穿過了天邊的滾滾海浪和層層云濤,……,他穿越在歷史的一個個甬道,他畢恭畢敬地等待著心儀一生的古今賢士,他夢想著兩千多年前的孔子孟子老子莊子和歷朝歷代的思想家們靈光一閃現出真身,夢想著老莊孔孟們的思想的圣光把自己愚鈍的心空照亮!他奔走在甬道里,他篤信歷史上的思想家們都在這里聚過,走過!他要在這里撿拾他們的思想的陶片、思想的竹片和思想的紙片——用以加重自己的思想含量!

他靜靜地篤坐在濃濃的夜色里。

他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遠道而來的、久久佇立的、身體己和大山融為一體的思想者。他認為漫山遍野色彩繽紛的花朵,是思想者綻放大地的思想的花朵!被花朵馨香環繞的他發現這位思想者是背對這個世界的,他為什么要背對?他不轉身能夠從大樹和小草的背陰處,在太陽和月亮的背陰處,看到并看清這個世界的近況以及這個世界的真相?哦,思想者可以不要手腳,只需一個頭腦,思想者是用頭腦去觀去看去思去想去掂去剖去治去療去補去救……這個世界的!

他身披濃濃的夜色,他坐了很久很久,他看見一顆顆星星紛紛跌入了銀河,他聽見一陣陣夜風快速踮過了山巔,那先前鳴叫的蟲和歌唱的鳥不知何時已了無聲音,它們是疲倦了?它們在思索?他想起在這個夜晚——在這個時候,有多少人在夜思?他們都在想什么?當他們看到強暴者、殘忍者、驕狂者還在橫行時,該出現怎樣的思想?當他們看到弱勢者還在“弱”、貧苦者還在“貧”時,該出現怎樣的思想?當他們看見腐敗不止、貪官不絕、國庫受損時,該出現怎樣的思想?當他們看到醫德有點兒喪失、法律有點兒蒼白、良知有點兒退化時,該出現怎樣的思想?!在這個夜晚——在這個時候,有多少人會想到世界的平庸抑或世界的深刻,與夜晚苦苦思想的人數——擁有新鮮思想的人數和傳播新鮮思想的人數有關!

他思索者,他叩問著。

他叩問著,他思索著。

他深切地感到在黑夜中思想,實際上是在黑夜中行走!思想行走的夜晚,夜行者的兩側總是伴隨著孤獨與寂寞、痛苦與煎熬!思想行走的夜晚,實在是個美好的夜晚!對于思想者來說,美好的夜晚就是能得到、能產生深刻的思想、重要的思想和偉大的思想,能給人類帶來福祉和推動歷史前進!

他靜靜地篤坐在濃濃的夜色里。

夜色對于他,恍若一個碩大無比的外殼;他對于夜色,仿佛是個內核;而他的思想,是內核中的內核!

夜色中的他,山巖般站立著,背對這個世界,一動也不動。從湖面、從山谷、從森林趕來的風,把他的心之語吹過湖面,吹過山谷,吹過森林,吹得很遠很遠:思想的紅太陽,往往在又黑又濃的夜色里升起!

【責編 曉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