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士橋

劉國芳

李溪村西邊有一座古橋,叫進士橋。這個村在明代的時候,考取過一個進士。這進士后來官至布政使,是從二品的大官。這進士每次回來,都從橋上走過。進士走過的橋,村里人就叫它進士橋。現在,進士橋早就荒廢了,橋上橋下衰草離離,沒人走。但有一天,李溪村一個叫李平的孩子被母親牽著來到了進士橋,母親跟李平說:“這是進士橋。”

李平那時候剛剛讀書,李平問母親說:“為什么叫進士橋呀?”

母親說:“進士橋就是進士走過的橋。”

李平又問:“進士是什么呢?”

母親說:“進士就是考取了功名,可以做官的人。”

母親說著,拉著李平往橋上走去。進士橋是石板橋,三塊青石板搭成的橋。但現在,三塊青石板有兩塊斷了。這樣,一座橋其實只有窄窄的一塊青石板連著。李平被母親拉著走上橋后,很害怕,生怕掉下去。但母親不怕,母親說:“你走了進士橋,以后大了也可以考取進士,可以當官。”

以后,母親經常帶李平從進士橋上走過。母親帶李平去地里時,從進士橋上走過。帶李平去砍柴時,也從進士橋上走過。有時候,母親帶李平去鎮上時,仍然從進士橋上走過。其實,去這些地方,都可以走另一座橋。那橋,可以通汽車。走進士橋,反而繞了道,但母親還是喜歡帶李平從進士橋上走。母親每次都跟李平說:“你好好讀書,讀了書可以考大學,考取大學就可以當官,像古代的進士一樣。”

李平說:“好,我好好讀書,以后也當官。”

母親就笑了。

李平后來真的考取了大學。李平他們村,還沒有人考取過大學,李平讓一村的人都羨慕。這以后,村里很多人都會帶孩子去走進士橋。走在橋上時,他們會跟孩子說:“你走了進士橋,以后大了也可以考取進士,可以當官。”

又說:“你好好讀書,讀了書可以考大學,考取大學就可以當官,像古代的進士一樣。”

每個孩子都會像李平那樣說:“好,我好好讀書,以后也當官。”

有好多年,村里人都這樣。

李平讀了四年大學后,真分到了機關。這以后,李平還真的進士了,先是當股長,后當副科長、科長,再副縣、正縣……二十年后,也就是李平四十幾歲的時候,當到了副市長。

李溪村的人現在根本見不到李平,李平在當了副縣長后,就把母親接城里去了。以后,就極少回李溪村。但李溪村的人依然知道李平的情況,因為他們從報紙電視里見得到他。后來的一天,也就是李平當了副市長以后,忽然傳話回來,說他要回村看看。坪溪村的人就歡天喜地了,他們還記得李平小時候經常在進士橋上走過。村里人在李平回來之前,花了好幾天把進士橋修好了。

李平回來后,村里人跟他說:“我們村能出這么大的官,就是因為我們村里有座進士橋。”

李平問著說:“進士橋還在嗎?”

村里人說:“還在,我們把它修好了。”

李平說:“看看去。”

李平又去了進士橋,并在橋上走來走去。村里一個人,看見李平在橋上走來走去,跟他說:“李市長,你還會當大官。”

李平說:“何以見得?”

村里人說:“你走了進士橋呀。”

李平忽然笑了,他說:“但愿如此。”

還真的如此了,幾年后,李平又當了副省長,李平真的相當于古代的布政使了。那進士橋,因為李平當了副省長,忽然名聲大噪了。很多開車的人會到李溪村來,這些人一看就是當官的,他們大都有人陪著來。在村里停下車后,他們直奔進士橋而去,然后在橋上走來走去。也有些人,沒人陪著,他們停了車后,會問著村里人說:“聽說你們村里有座進士橋?”

村里人說:“有。”

又問:“在哪兒?”

便有孩子興高采烈地說:“在村西頭,我帶你去。”

問的人就跟了蹦蹦跳跳的孩子往進士橋去。到了,也在橋上走來走去。

又是幾年后,村里人又聽說李平要當省長了。但這次是假的,真實的情況是李平出事了,被判了20年。村里人從報紙電視上證實了這個說法。

好像是在一夜之間,沒人再來李溪村了,也沒人再去走進士橋。

進士橋又荒了,橋上橋下衰草離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