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游戲（二題）

李發強

打陀螺

陀螺像一枚釘子釘在我的記憶深處。

陀螺的外型就像一枚釘子,轉得滾圓的時候,它立在地上,仿佛紋絲不動。一只陀螺的好壞、打陀螺技術的高下,便體現在陀螺立在地上的時間。

轉得滾圓的時候,陀螺會叫,嗡嗡的聲音,像唱歌,或者像哭。

陀螺會打架。兩個、三個甚至更多的陀螺在平地上拉開架勢,一個沖刺,陀螺們便把頭碰在一起,輕微的響聲過后,隨即分開。用力過猛的陀螺會一個踉蹌沖出去,碰在墻壁上,石頭上,人的腳上,或者沖到莊稼地里,然后就死了。陀螺死的時候,像電影里中了子彈的人,搖晃著身子,慢慢倒下。而活著的陀螺,有的顫抖一下身子,有的連身子也不顫抖,若無其事的神態。

一個陀螺,就是劍客手中的劍。

制作陀螺的材料是雜木,是孩子們自己用刀子砍的,木質要細密,刀要快刀。當然,還需要嫻熟的手藝。一只好的陀螺,除了內質堅硬、外表光滑之外,還要對稱。如果不對稱,就站不穩。對稱是一個陀螺最基本的品質。

打陀螺用的是鞭子。一根竹棍,竹棍的一端系一束尺把長的麻。對,就是麻。它柔軟而結實,可以打好幾天,是鞭子的最好材料。我們鄉下種的麻有兩種,一種是刺手的,一種是不刺手的,婦女把它搓成線,納鞋底,或者縫別的什么。秋天過后,每家的屋樓上都會掛有一捆麻。之所以掛在樓上,是怕孩子偷來打陀螺。孩子偷麻的事一旦敗露,必會挨一頓結實的打。

可是每個孩子打陀螺的鞭子上都系著麻,我的也是。我們都是偷的,偷母親的。

沒有一個孩子拒絕得了陀螺的誘惑。因此,沒有一個孩子拒絕得了麻的誘惑。偷麻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一個陀螺被麻線鞭子抽打得活蹦亂跳的樣子。

有一回,我偷了麻,被母親發現,她擰著我,用我抽陀螺的鞭子抽我。我像一只陀螺一樣,轉著,鬼叫一般。母親一邊抽我,一邊哭。這個情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才回憶起來。

如今,母親老了。我不再打陀螺,她也不會用鞭子抽我了。

蛇抱蛋

蛇抱蛋的規則是:一個人當蛇,四肢趴在地上,找幾顆像蛋一樣的鵝卵石放在胸下,旁邊圍一群人,三五個都成,伺機搶“蛋”,“蛋”搶完,“蛇”就輸了。但是,“蛇”可以用腿踢周圍的人,踢到誰,“蛇”就贏了,而被踢的人就來接替“蛇”的工作。有一個規則“蛇”必須遵循:雙手不能離開地面。

這是一個危險的游戲,尤其是對于搶“蛋”的人來說,一不小心便會被“蛇”踢,使自己變成一條“蛇”,而且極容易受傷。因此在搶“蛋”的時候,同伴之間必須配合默契。比如一邊引誘,吸引“蛇”的注意力,另一邊就趁機搶“蛋”。如果只是一個人行動,沒有同伴的配合,那么“蛋”還沒有搶到,自己就已經受傷。如果一窩蜂全上,“蛋”自然會被搶走,但人也會被“蛇”踢,造成兩敗俱傷。因此在玩這個游戲的時候,作為搶“蛋”的群體,團結協作尤其重要。

作為“蛇”,應該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蛋”呢?最好的辦法是死死守住“蛋”,再伺機攻擊。搶“蛋”者常常采用引誘的方式,首先接近,等“蛇”要飛起腿來踢的時候便迅速后退,而另外的搶“蛋”者隨即上前。“蛇”為了保護“蛋”,只好撤回,攻擊另外的搶“蛋”者。但是搶“蛋”者前后左右都有,“蛇”常常會顧此失彼。只要空出一邊,“蛋”就可能被搶。因此,“蛇”必須不被周圍的疑兵所迷惑,不離開“蛋”,等那種沉不住氣的搶“蛋”者鋌而走險靠過來,才給他精確度很高的一踢。

實際上,玩這個游戲的時候,“蛇”常常被引誘得找不著北,最終大汗淋漓,趴在地上,丟盔棄甲。“蛇”輸得最普遍最不值的一種是:當他失掉一顆“蛋”之后便垂頭喪氣,而剩下的“蛋”在瞬間被搶“蛋”者搶得干干凈凈。其實如果在失去一顆“蛋”之后沉著冷靜,守好剩余的“蛋”,不氣餒,不放棄,還是有機會反敗為勝的。

大多數時候,一塊破爛的磚并不會影響一棟樓房的質量,可是我們老是把目光放在那塊破磚身上而忽視了整棟堅實的樓房,就像“蛇”因為丟失了一顆蛋而放棄了所有的“蛋”一樣。

(選自浙江作家文學論壇《文學港》精華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