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劇照與電影史中的一個片斷

趙子航

2005年5月，在我負責中國電影家傳記叢書《真正的人——田方傳》的圖片編輯和裝幀設計時，為書中選用了一張劇照。在原照片的背面寫明是影片《無限生涯》。這部影片在程季華主編的《中國電影發展史》有記載：“《無限生涯》(1935年，7本，太原西北影業公司)編劇：宋一舟(宋之的)、導演：石寄圃……主要演員：田方、王蘋……”不知為什么，在2005年出版的《中國影片大典》(1931～1949，9)中卻沒有收錄這部影片。

2006年4月，中國電影家傳記叢書又開始編輯《媽媽的一生——王蘋傳》一書。在讀到王蘋在西北影業公司參與拍攝《無限生涯》時，我找出前面提到的那幅劇照，認出其中的女主角扮演者應該是王蘋。我把這張劇照拿給《王蘋傳》一書的作者——王蘋的女兒宋昭時，宋昭說：她那里沒有這張照片。過了幾天，她告訴我，這張劇照不是《無限生涯》，而是當時在太原演出的一部話劇《罪犯》的劇照。當然劇照中的扮演者都沒有認錯，也是田方和王蘋。

為了弄清這張劇照的背景，我查了一些資料，先后找到《無限生涯》和《罪犯》的內容梗概。這兩部作品的編劇均為著名劇作家宋之的。

電影《無限生涯》，講述了一個青年礦工見義勇為搭救了一個被礦主企圖霸占的歌舞演員，女演員愛上青年礦工，礦工又為礦主所虐待，最后工人們起來罷工反抗。并受到女演員的支援。話劇《罪犯》，講述一名失業的小職員，為安慰患病的妻子，假裝每日依然上班。妻子病重。丈夫兩手空空，無法求醫，遂下狠心，當去衣服，買了一包鴉片回家。妻子當作藥服下，說：“好苦啊!”丈夫說：“良藥苦口，你喝了就永遠不受苦了……”

田方、宋之的、王蘋等人與西北影業公司發生聯系是在1935年至1936年之間不長的一段時間。他們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在他們各自人生道路上只是一小段插曲。但在山西的早期電影發展史中卻是一段重要的史實。

1934年，在國立北平大學畢業的溫松康(閻錫山的親戚)回到山西，他對拍攝電影很有興趣，與其表弟郝振邦(閻錫山的外甥，時任閻錫山的秘書)倡議籌組電影公司。當時在上海的石寄圃與溫松康是同學，也參與籌組事宜。石寄圃與田方、王濱很熟。據《田方傳》作者于敏回憶，宋之的、王濱和田方當時都寄希望于山西電影公司的創辦，爭取有自己的立足之地。由于當時資金難籌。公司一直無力啟動。閻錫山知道這件事后，予以全力支持。1935年5月，西北影業公司正式成立。閻錫山通過郝振邦直接主持，后又任命溫松康為經理。他們購置設備，招聘演員，在1935年7月首次拍攝故事片《千秋萬歲》，表現辛亥革命時閻錫山參與推翻滿清王朝統治的一段歷史。由石寄圃導演，溫松康扮演閻錫山。影片拍得十分粗糙。

為了擴充設備，網羅人才，公司派石寄圃到上海。在當時的“左翼作家聯盟”和“左翼劇盟”的支持下，一批進步的文藝和影劇工作者被介紹加入西北影業公司，先有宋之的、王蘋、邸力，后有田方、王濱、藍馬、呂班等來到太原。

接著拍攝的影片就是由宋之的寫的劇本《無限生涯》。在選擇片中女主角時，瞿白音向宋之的推薦了曾在南京演出過話劇《娜拉》的王蘋，這是王蘋第一次出演電影。男主角的扮演者田方當時已是上海很有名氣的演員。參演的電影有《飛絮》《小女伶》《掙扎》《吉地》《紅羊豪俠傳》《海葬》等。

王蘋在晚年斷斷續續寫過回憶錄，一直沒有完成。但早年參加電影攝制的經歷卻寫得很詳細。《媽媽的一生——王蘋傳》中記述了《無限生涯》劇組在陽泉煤礦體驗生活和影片攝制過程。

在《無限生涯》拍攝期間，宋之的寫出《罪犯》這個話劇劇本，并由新組建的西北劇社排練。1936年春節過后不久。話劇在太原公演，受到各界的好評，擔任男女主角的田方和王蘋也在劇中表現出色。但話劇《罪犯》只演了兩場便被禁演。據說閻錫山訓斥了郝振邦一頓，并停止影片《無限生涯》的資金提供。很明顯，閻錫山之所以支持西北影業公司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他不可能容忍像《無限生涯》和《罪犯》這樣的作品。

《無限生涯》實際上并沒有拍完。1936年5月前后，田方和王蘋等人相繼離開太原。王蘋保留下《無限生涯》的一張宣傳照。這張照片是邸力帶王蘋到太原一家照相館拍的，曾放得很大一張，貼在太原的十字街口，作為電影《無限生涯》的宣傳海報。宋之的、王蘋1936年春節在太原結婚，之后他們去了上海。宋之的建國后曾任總政文藝處長，1956年去世。王蘋成為新中國的第一位女導演。導演過《柳堡的故事》《永不消逝的電報》和《槐樹莊》等影片。田方以后去了延安，后來成為北京電影制片廠第一任廠長，演出過為人們所熟知的《英雄兒女》。西北影業公司后來又有瞿白音、沈浮、賀孟斧、謝添、歐陽紅纓等人加盟。抗日戰爭期間遷至成都設廠，拍出過紀錄片《華北是我們的》和故事片《風雪太行山》(未完成)，其間郝振邦病逝于四川。1939年閻錫山勒令停辦西北影業公司。在溫松康勉強維持一段時間后，于1941年正式宣告西北影業公司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