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一顆悲憫心

馬　德

經(jīng)常來我們小區(qū)清洗油煙機的，是一個長相周正的山東小伙子。他不但油煙機洗得干凈，而且干活很利索，從來不在地面上留下任何油膩痕跡。所以，這個小區(qū)里，誰家有了活，首先想到的，是給他打電話。只是，這個小伙子寡言少語，常常悶著頭來，再悶著頭去，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

那天，我打電話叫小伙子來清洗油煙機。我們倆把油煙機從樓上抬下來后，他便一如既往地悶著頭干起活來，我呢，在旁邊有一搭無一搭地翻雜志。

正做著，他口袋里的手機忽然響起來。滿手油膩的他，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我湊過去，說：“來，我?guī)湍恪！闭f完，從他的口袋里掏出手機，接通后，貼到他的耳邊。是老鄉(xiāng)打來的電話，‘他嘰里呱啦地，說了半天。

他半蹲著，為他捧著手機的我，也半蹲著——我們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他身上散發(fā)出的濃烈的油膩與汗水混雜的味道，嗆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末了，我把手機重新放回他的衣兜里。他接著默默地干活，我呢，仍舊在旁邊無聊地翻那本雜志。

過了一會兒，他轉(zhuǎn)過身來，朝我笑笑，說：“謝謝你啊。”

我一愣，頗有些意外。

他頓了一下，再笑笑，極認真地說：“你為我拿手機，呵呵，和別人不一樣，真的。你挺好的。”

或許，我剛才的那個舉動，贏得了他的信任。一直沉默寡言的他，開始與我攀談起來。他說，他在這座小城千四五年活了，服務(wù)過好多人，也見識了許多事，人生的酸甜苦辣，他都品嘗過。

“好多人都嫌我們臟呢，不愿意接近我們。你剛才幫我接電話的樣子，真親切，就像我的一個大哥。”說完，他咧嘴，又是一笑。，我也笑了。看來，我剛才的舉動，的確給了他不少好感。

“人和人是不一樣的。去年冬天，數(shù)九的那幾天，我給你們小區(qū)里的一家洗油煙機，”他打開話匣子，開始講關(guān)于他的故事，“那天，天氣特別冷，凍得我手指僵直。實在堅持不住了，我把攤移到了一層的樓道里。果然，背風(fēng)的樓道里，暖和多了。我生怕弄臟了樓道，清洗的時候，特別小心。”

“就在那臺油煙機快洗完的時候，底層的一戶人家門開了，從里邊走出來一個漢子，長得兇神惡煞的，他見我在樓道里干活，臉一沉，大聲地喊起來，要我趕快搬到外邊去，說這樣會弄臟他們的樓道，而且，會有油膩味鉆到他家里。”

“我央求說，大哥，外面冷，這臺油煙機很快洗完了，洗完后，我馬上走。哪知道，他容不得我解釋，罵罵咧咧，要我趕緊滾出去。我沒辦法，又一點一點地把攤拾掇到了樓外。外邊，北風(fēng)呼嘯著，像刀子一樣。但那一天，真正割在我心上的，卻是那漢子那一句句讓人心寒的話。”

“說實在的，我一邊往外搬，心里一邊淌淚啊。”說到這，小伙子禁不住嘆息起來。

“不過，我也遇到過不少好心人。”小伙子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也是去年冬天，我在民政局大院干活，那天也很冷，我正凍得哆哆嗦嗦的時候，一個看門的老師傅看到我，他問我冷不冷，冷就到屋子里邊來干。我連忙說，不冷不冷。人家越是好心，咱越要客氣些才行。其實，多暖的屋子，也只能讓身體暖一會兒，而一句善良的話，卻可以讓人抵御寒風(fēng)啊。”

那天下午，小伙子和我說了好多話，也為我講了許多關(guān)于他的故事。我發(fā)現(xiàn)，他并不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也許，是少了悲憫的人心，喪失了人情味的世道，讓他學(xué)會了噤聲不語，是冷言冷語冷遇，讓他那扇原本該敞開給這個世界的心門，黯然關(guān)上。

活在底層的人們，他們所需要的，真的不多。也許，一顆悲憫的心，對于他們來說，就是高懸在寒冷塵世的一輪暖陽。即便是這樣遙遠而微薄的溫暖，沐浴在其中的他們，感受到的，卻是這個善良的世界對卑微生命全部的理解和尊重。

(摘自《東方女性》200g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