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

李滿強

鹽池

毛烏素掏出風沙

銀南的天空，扔下火

陳西灘的鹽堿地里，站著

面色黑紅的姐姐

沙梁之上，

兩只爭奪青草的灘羊打角

沙窩里，

一株面色枯黃的甘草悄悄安家——

鹽池！一對遠道而來的喜鵲做了夫妻

白楊樹上剛剛搭建的窩

是流沙里一座堅固的城堡

一株遲遲發芽的枸杞

她瘦弱的觸須

剛好夠著一滴春天的雨水

而沸騰的憂傷來自于沙漠上

一次普通日落——

半截迷路的長城上

立著我遠離家鄉的姐姐

沙塵暴

公元2009年4月23日

農民馬有德家的牛丟了

他的牛是回家的路上走失的

回家的路，他和牛走了無數遍：

“閉著眼睛都能走回來

怎么睜著眼睛就走丟了呢？”

馬有德想不通！和他一樣

想不通的，還有：

剛剛張口說話的杏花，梨花，蘋果花

他們剛剛對春天說出了一小半的愿望

就迎頭撞見了十萬從蒙古高原奔騰而來的鐵騎

推開春天破敗的大門

農民馬有德悲壯地上路了——

他要去找尋他的梨花，杏花，蘋果花

和那頭迷路的牛

——是的，他可以找到兩眼窩子的沙塵和疼痛

可以找到一腔暴怒的大海和冰涼

描述一條陌生的河流

可以肯定，那

我至今未曾謀面的流水

有著鏡子一樣的品質

甚至那些水底的細沙

每一次移動，都是輕柔的

在她的兩岸：

我將依次遇見丹頂鶴、白琵鷺、白額雁、綠翅鴨

我將與鵝掌楸、天竺桂、領春木、紅豆杉、香榧

們為鄰

有時候我會受到小靈貓、短尾猴、云豹、河麂們

頑皮的騷擾

到了秋天，水稻們都會低下了黃金的頭顱

而我竟然忽略了——

那江邊隱匿的十萬畝油菜

一到春天

都齊刷刷張開了小嘴

吹奏著大地的肺腑之語：熱愛！

現在，我不說她的名字

而這熟稔的流水

在我迫近中年的身體里

有時候靜默穿行，

有時候左右奔突

不舍晝夜

二月

眾神還在山巔打盹

沉睡的青蛇

在洞穴里恍惚翻身

腹內空空的野兔

在殘雪間耐心尋找剛剛破土的新芽

屋檐下去年的雀巢，依舊空著——

但是我知道

一些事物正在不可阻擋地發生

這場盛大的寒流之后

石頭將遭遇飛翔

泥土將變作天堂

而油菜花必將揭竿而起

說出黃金的大海

一匹西海固的羔羊

將被青草的皮鞭輕輕拍打

雨夾雪

其實是一場降溫，在春天

這樣的事情最平常不過

情況經常是：

一些攜帶著雨水的冷空氣

從更北的西伯利亞

一路呼嘯而來

在六盤山頂上

我遭遇到它們：茫茫夜色里

九萬粒柔軟的子彈

九萬個春天里遠征的兵士

一起穿過我單薄的身體

隨后，它們會攜裹著我的體溫和心跳

一路南下

抵達你的信江

變成一滴一滴的雨

江邊上那看水的人

她看到了一種事物的兩面——

幸福的命運已經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