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牛酥行》談諷刺詩典型形象的塑造

雷于懷

任何一種社會形態中，真善美與假丑惡總是同時存在的，因而鞭撻假丑惡的諷刺詩也是永遠需要的。唐人孔穎達在《毛詩正義序》中說：“夫《詩》者，論功頌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訓，雖無為而自發，乃有益于生靈。”可見我國自有詩歌以來，就有“止僻防邪”的諷刺詩，它是大有益于生靈百姓，大有益于社會進步的。

在當今詩人們的創作中，諷刺詩占有很大比重。各種詩刊上也大都辟有“警鐘長鳴”一類的欄目。但總覽這類詩作，多是止于對丑惡現象的一般性揭露、指斥，其中雖不乏比較優秀之作，終因缺少典型形象的塑造，難以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說到典型形象的塑造，人們往往以為這是小說或者戲劇的任務。其實詩歌并不排斥典型形象，歷史上許多優秀的敘事詩、諷刺詩倒是十分重視典型形象的塑造。下面試看宋人江端友的《牛酥行》：

有客有客官長安，牛酥百斤親自煎：

倍道奔馳少師府，望塵且欲迎歸軒。

守閽呼語“不必出，已有人居第一先：

其多乃復倍于此，臺顏顧視初怡然：

昨朝所獻雖第二，桶以純漆麗且堅：

今君來遲數又少，青紙題封難勝前。”

持歸空慚遼東豕，努力明年趁頭市。

很明顯，這是一首揭露官場腐敗的諷刺詩。它向讀者講述了一個官吏向上司行賄而未能如愿的故事。說它寫的好，好就好在塑造了一個鮮明生動的藝術形象，從創作上留給我們許多寶貴的啟示。

諷刺詩塑造典型形象，首先，作者要具有敏銳的目光和無畏的精神，善于從社會生活中選取具有諷刺意義的典型材料。江端友生活于北宋末年。當時政治黑暗，官場腐敗。有個叫梁師成的太監深得宋徽宗的寵幸，竟敢偽造圣旨，納賄鬻爵，也就是賣官。許多官吏為求升遷，紛紛向他送錢送物，行賄投獻。一次，有個姓鄧的西京(今洛陽)留守，向他進獻了100斤牛酥。詩人立即抓住這個具有典型意義的素材，寫出了諷刺詩《牛酥行》。

重要的是，作者在選取生活中具有典型意義的個別材料后，沒有停留在“照葫蘆畫瓢”的低級階段，而是進一步進行了藝術的加工和整理，通過自己的聯象、想象甚至虛構，將其他與之相關并具有典型意義的材料綜合在一起，從面塑造出更能充分反映生活本質、更具有代表性和普遍意義的典型形象來。《牛酥行》的生活原始材料是西京留守鄧某給梁師成送了100斤牛酥。詩人在寫作時，卻對這個材料進行了加工和改動，根據當時的官場現象，添加了許多內容。比如，鄧某的牛酥本來是送進去了，詩人卻改寫成沒有送進去。為什么沒有送進去?他通過“少師”府守門人的口，說出幾點原因：一是你來遲了，在你前面已有兩個送牛酥的人；二是你數量少，第一個人送的是你的兩倍；三是你的包裝不行，“青紙題封”，太簡陋了，人家第二個用的是桶裝，而且涂了漆，又堅實又漂亮。這些都是詩人的創作，但它起碼說明了幾點：1、官場上行賄的人數很多，賄風盛行，單是向太師進獻牛酥的就是一個接一個。2、行賄者彼此暗中較勁，各出奇招，為的是看誰最能討得受賄者的歡心。3、受賄者明目張膽。毫無顧忌。第一個送的又早又多，“臺顏顧視初怡然”；待第二個“桶以純漆麗且堅”后，他對第一個就不再“怡然”了；第三個送來的不如前兩個，守門人連拿都不讓他拿出來，還奚落教訓了一番，這不是從側面反襯出受賄人的貪得無厭與飛揚跋扈么?詩人這樣一加工改動，不但沒有違背當時官場腐敗的現實，反而是更加充分地寫出了當時官場腐敗叢生的現狀，行賄和受賄雙方卑鄙丑惡的嘴臉。

為了塑造典型形象，詩人在具體寫作中，還注意從情節、細節以及心理活動等多方面對人物進行刻劃，從而使形象更加鮮明生動。全詩分為“備賄送賄”、“賄未送進”、“持歸空慚”三個層次。在“備賄送賄”這個層次中，詩人從三個方面對行賄者進行了刻劃：一是“牛酥親自煎”。牛酥是用牛奶煉制而成，提煉100斤牛酥是很要花費功夫的。行賄人居官長安(借指西京留守)，官位不低，完全可以指派下人去做。為何要“親自煎”?不外是要向受賄人“少師”表示自己的一片誠懇、恭敬之心。二是牛酥制成后，“倍道奔馳”，日夜兼程往京城飛奔，表明他邀功請賞的急切心情。三是到了“少師”府門口，“少師”卻外出未歸，行賄者只好等在門前，焦急地望著遠處，只要一見有塵土揚起，就以為是“少師”的官車回來了，馬上準備上前拜迎。這就進一步刻劃出行賄人的謅媚相。第二個層次“賄未送進”，雖然只寫了“少師”府守門人的幾句話，其實也是對行賄者的進一步刻劃。詩人將行賄人放在官場普遍性腐敗的背景中，這就突顯出行賄人的代表性、典型性。行賄人是興匆匆趕到“少師”府，以為會討到主子歡心，誰知被守門人奚落，送的100斤牛酥連拿都不讓拿出來，該是多么掃興，多么垂頭喪氣。這個層次雖沒有正面描寫行賄人，但暗示出行賄人情緒上的起伏迭宕，為第三個層次作了鋪墊。第三個層次“持歸空慚”雖然只有兩句，但畫龍點睛，最為精彩。賄未送進，行賄人“持歸空慚”，他“慚”什么?他慚的不是自己做得太下作了，要翻然悔改，而是慚自己不如前面兩個行賄的人，于是暗自下定決心，明年要更加努力，將賄禮辦的更好更早，爭取搶個“頭市”(第一名)。通過這段心理活動，不僅更深刻地刻劃出行賄人的厚顏無恥，而且說明此人中毒甚深，已無可救藥。全詩正是通過多層次的描寫，生動鮮明地塑造出一個為求升官而千方百計向上司行賄的封建官吏的典型形象，從而深刻地揭露了封建統治階級的卑劣無恥。

《牛酥行》所塑造的典型形象在今天仍有很強的思想教育意義，其藝術表現手法對于今天如何寫好諷刺詩也有很好的借鑒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