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詩人（組詩）

杜愛民

日常生活

就像將要到來的黃昏

我們未曾見過的東西

又隨時間隱去

習慣之中

萬物自有

另一種存在方式

還有睡眠的降臨

都不能輕易察覺

熟悉的街道人群

和氣息

夜晚

正與我們

擦肩而過

其中展露的平凡

也伸手即來

簡單所以成為了

我的生活

只是由于對此

我現在仍然還

一無所知

小銀

這個早上

從雨里走來的

是小銀

偽詩人

他們反對的

都是容易反對的東西

一無所知

人們往往被

懼怕本身所怕

對于懼怕的東西

根本就

一無所有

中學教育

我中學的同桌

現在在家養老

他多年前已經下崗

搞過長途販運

也開過出租

從前他的作業

由我替他來做

檢討安排給另一個與他相好的同學

只有在情書上

他才會親自簽上自己的名字

考試卷也大致如此

現在不比從前了

想當年

他是我的偶像

赤手空拳

什么也不為

替別人擋刀

勝過了我的中學教育

唐朝

傳說它的人

一方面因為虛榮

或者是由于膽怯

它把眼見的一切

早已變成了空

透明的黑暗

黑夜不代表

真正的黑暗

它掩蓋

并沒有取消

你想要見到的東西

透明可以

穿透一切

讓眼睛失明

封鎖嘴巴

不如迫使它

不停說話

在透明的黑暗里

人自愿變成了

一副媚骨

一張奴顏

履歷

一枚硬幣

就可說明所有的問題

正反兩面

概括了我們

全部的人生

觀察

一只手

和另外一只

夢里的情境

逃不出掌心

與更多事情

在時間的盡頭

偶遇

同另一些人

擦肩而過

在路的末端

開始

在起點之前

就已經結束

一條路

只不過是路

詞之外

是另一些詞

給孩子

孩子，今天早上多么安靜

你就睡在昨夜

父親和母親的中間

為你煮好的牛奶

放在窗臺上

還泛著熱氣

你醒來時就能看見

它就像你昨夜的呼吸

在你父親看來

都是心靈的慰藉

孩子，父親馬上就得出門

在此前他一直注視著你

他將走過

一條一條大街

搭坐早班的汽車

趕往市郊

在天黑時候

帶回來面粉、鹽

和你喜愛的玩具

愿你像過冬的楊樹

能夠一節一節長高

懷著這樣的祝福

父親已經開始

在骯臟的大街飛跑

小木匠

小木匠小木匠

身挎刨鋸墨斗

手搖鈴鐺

游走鄉里

在這個世界上闖蕩

鋸開白天的圓木

為夜晚打一張新床

收攏生活里的實在需要

叫日子平平穩穩

坐在椅子上

沒有什么想法

能像桌面的木板那么健康

再做一扇窗戶

面對朝陽

勤快的腳丫

在門里門外

來來往往

樹上的葉子已開始掉落

凡事得從長計議

來年先添兩把矮凳

一個風箱

一把凳子送你

帶回到你家里去

風箱能助爐火更旺

用來燃燒

你留下的一堆刨花

無題

在死亡中經歷死亡死去

在疼痛里保留疼痛

在黑夜和白天的背面是透明的黑暗

在浪子的風月里尋找白頭偕老的愛情

在哭泣中哭泣再次哭泣

在遺忘中記憶

在墜落在上升保持平衡

在車廂里在馬桶里在皮肉里

在衣服里在血腥里在靈魂里

在斧頭和嬰兒的身旁

在妓女的懷中

在花言巧語里

在天空里

要是遇見什么

就經歷什么

要是想到什么

就說些什么

生命

血管里響動的河流

在時間的回廊里

擊碎生命的酒盞

肉體是杯中熟透的漿果

風是黑夜的浪子

屠刀在嬰兒的床頭

安睡

大地伸向太陽的階梯

始于眼前

歸于寂寞

誰看見了手指

并排穿越目光和森林

黑夜里的舞蹈

大路上的聲音

靈魂在死亡里起身

正同我們一起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