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愛赤裸裸

呂保軍

為了他學好費錢的雕刻專業,父親一刻也沒有閑過,擺過小攤、看過大門、撿過廢品、干過臨時工,只要能掙到錢什么都干。但他沒想到,父親竟偷偷地當起了人體模特,還是裸體的那種。其實在美術院校里,他們同學之間也互相當人體模特,只為了省錢。而學校從外面找模特是要花錢的,著衣模特費用較低,只有5元錢,裸體模特課時費能掙13到15元,一個月下來,也有七八百元的收入。自始至終,父親從未向他談及此事,他也不好意思主動過問,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那個彌漫著霏霏細雨的下午,他突然接到一位著名畫家的電話,問他愿不愿意協助完成一幅油畫。受寵若驚的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當他揣著忐忑的心情找到那棟別墅時,猛然發現父親也在那里,父子倆竟然在這種情形下碰了面。他緊挨著父親站定,聞見父親身上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硫磺香皂的味道,父親來之前一定剛洗了澡。

一陣寒暄和交流之后,他們很快就明白了畫家的創作意圖。他不需要脫衣,但父親必須裸體。他連忙把畫室里那臺唯一的電熱器放到父親身側,然后靜靜地站在父親旁邊。父親微笑著脫掉粗布外套,再一把翻起其余的毛線衣和內衣,頭一縮就全脫了下來。然后是內外褲,那個熟練勁,快得不超過5秒鐘。他看著身旁一絲不掛的父親,眼睛一紅,迅速地將頭仰向天花板,生怕眼淚掉下來。畫家大概被他們父子的舉動感染了,他迅速拿起畫筆唰唰地畫了起來。一筆一畫,現實中的父子就這樣走進了畫布。

天近黃昏的時候,油畫完成了。父親沒有收畫家遞過來的13元錢,而是懇求畫家幫兒子聯系進雕塑村的事情。畫家鄭重地握了下父親的手,又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答應幫忙。那一刻,他的胸腔里翻涌著一股激動的熱流。他突然間讀懂了父親,父親正以一個農民特有的質樸與誠懇為自己贏取發展的機會!畫布上的父親,正一絲不掛地坐在那里,眼神和他的懇求一樣蓄滿了一種赤裸裸的善良與真誠。

有一種愛,是如此震撼人心!他眼里的淚沒有流出來,卻仿若瀑布,傾瀉著,倒流進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