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其納：一片疼痛的水聲（外一首）

阿　蘇（錫伯族）

一

伊犁河,從天邊的云朵上流出來

一閃,一閃

仿佛柔軟的綢緞

流過藍色的炊煙,流過

魚鷹的翅膀

流進了母語的歌吟

雅其納:一絲帶著魚腥氣的悲涼

在祖傳的東布爾琴上

慢下來

落進清晨明亮的河水中

聽見蘆葦的響動

打漁人被突然的思念擊倒

空空蕩蕩的河面上

一葉孤舟自橫

碩大的青鰉魚從傳說中

游了過來

鱗片的光芒

擦亮了遺忘中的隱痛

連綿的次生林

悄然潛入無邊的夜色

涼風點亮的一簇漁火,輝映著

漁人深邃的眼神

和通往河邊的羊腸小路

誰在飛鳥和魚之間暗自落淚

誰把經年的漁船泊在

日漸干涸的水邊

在岸上,一位那拉氏老人

全神貫注于眼前的扳網

枯瘦的手掌

洞悉河水的秘密

更遠的地方,一只水鳥振翅而起

翅翼的陰影彌漫開來

覆蓋遼闊的濕地

和低矮的柵欄

二

在河邊,盛大的夏天是從

黃金的沙棗花

開始的

這時候有人看見

成群的鯉魚

游過了西邊的三道河子

蘆葦叢生的河岸

延綿不絕

河風吹過水面,驚動了

一條水蛇或泥鰍

小小的睡眠

當一脈河水

流動著銀子一樣的月光

沉默的打漁人

遠在亮閃閃的波光里

嘩嘩響動

從暗處傳來的葦笛聲隱隱約約

是誰起起伏伏的憂傷

水聲里,三只野狐逃往遠處

一種詭秘的氣息漫開

滑過沼澤地

飄進午夜的靜謐

從春天到秋天,身居河邊的漁人

用手掌收獲雨水

用敞開的漁船

盛滿黃昏時分波動的光陰

一叢香氣四溢的椒蒿

在高處眺望

而懷念中的濕意,讓漁人的內心

在瞬間變得柔軟

農歷四月十八

——紀念錫伯族西遷伊犁245周年

這一天,清朝的天空烏云密布

來自云層的風

吹動淚水,吹動

錫伯家廟前的八面旌旗

這一天,四千個族人

忍痛離去

哭聲歸于一抔故土

而遼河左岸的一輪圓月

曾經照亮了

箭影、歡歌和琴聲

從這天起,它只能輝映著

七十四個牛錄的蒼茫時光

盛京以北:沿途擠滿了沙礫

荒草以及寒霜

遠行的人們,把兩手

放在心窩

讓整個家園在這里停留

向西,向西

從故鄉到異地,一路兵車轔轔

一路殘月冷霜

一路山川和蠻荒橫陳

卡倫在天邊,命運在天邊

關于六十年一換的謊言也在天邊

亡者的尸骨掩埋于途

一如遠徙的候鳥

睡在了天上

四月十八:牛車的兵陣

從農歷出發

用不可言說的堅韌

鋪展一段浩浩蕩蕩的悲壯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