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組詩）

牛依河（壯族）

暮色下

暮色浮動。山坡忙于完成季節的輪回

冬土折斷自己的脊椎,手腳關節

羊群歸,涉河而過。河早已水落石出

此刻,人們依舊沉迷于土地的質感和氣息

農具的聲音,低沉,踏實,仍在不懈地穿越

他們敲一下,整個黃昏震顫一下

敲一下震顫一下

仿佛他們敲打的,正是土地的痛處

他們不關心詞語,在時令即將更替之際

耕種和莊稼,才是他們一如既往的努力

他們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或者血

才能在草木萌發時節

抵達第一個溫暖的站臺,重獲靈性動力

下 落

搖曳是不夠的。飛翔是不夠的

我向往是落葉,解脫時光的束縛

沉下來,已用不著費力生長

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浪漫

不是落葉你不懂得落葉迫不及待的降落

回到土里,在更安詳更平穩的土里化為土

——不是土地你不懂得土地的歡愉

橋

橋,是清晨的。行人無序,天下已春

野草也悄悄過了橋,爬遍山坡

有的掉到了河里,一哭滿江水

有人背著一麻袋肥料,累了

咚一聲,放下袋子坐在橋頭,春雷就響了

抬頭抹汗,一望,潮濕的空氣里,人們

都在春耕播種了,橋——原來是春天的

是南方的,沉穩,安詳。石頭們醒著

從不驚動,靜靜諦聽,不分蹙踏或清蹄

橋,是安靜的,長久體驗流水復調

俯身向流水

俯身是河。流水瘦

石頭在上,白云向下

青山不見,稻金黃

馬車奔忙,牛羊閑適

俯身向流水,你眼睛清澈

像鏡子,潔凈、夢幻

照見時光、生活

和落滿塵埃的面龐

抬頭長嘆,卻見郵差鎮上來

背 負

我背負石頭生活著

時光的多余和無用的部分在河邊醒來

是我的。河水繼續流逝

離我最近的人

放下手中的黎明,如釋重負

注視我,安靜,微笑,走向我

仿佛她的傾斜是我的

是在向我發出友善的信號——

是什么驅使我繼續生活?

——我把目光移向遠處

暮色四起,所有在遠處飛翔的鳥

看上去都是黑色的

它們紛紛降落

仿佛黑夜的小顆粒提前掉落人間

黑夜是我的

——我將背負它們繼續生活

而離我最近的人

誓與我共同承擔一部分

世界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