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只能喝湯了

［捷克］伊萬·維斯科奇爾

李冬梅編譯

一天晚上，我們全家人正在吃飯，門鈴響了。我打開門一看，外面站著一個神情詭秘的陌生男人。這個人像影子一樣鉆進廚房，坐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他先戴上眼鏡，然后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紙。

“請原諒，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所以請您繼續用餐，趁您還能享用。不過您也知道，”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說，“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

說完他低下頭，看了我一眼，就好像真有什么不測已經順著我的襯衫領子溜了下來。我渾身一哆嗦，立刻不自覺地抻了抻衣領。這個男人用飽含同情的眼神看著我，搖了搖頭。然后就把目光移到了我的兩個女兒身上。

“看這兩個孩子，就像兩朵小花似的!”他苦笑了一下，撫摩著我大女兒的頭感嘆著道，“孩子還在身邊就是好啊。她們倆都還挺健康吧?是不是很調皮呀?天哪!現在周圍的車太多了，太可怕了!這兩個小可憐兒啊，可千萬別出什么事!我不是嚇唬您，我也不是說她們倆肯定會遇到車禍。除了車禍，周圍危險的事還多著呢，有很多危險我們一時還意料不到。就說各種各樣的細菌吧，就非常危險，所以千萬要當心!我想，疫苗這兩個小姑娘都注射了吧?可是就算不用擔心細菌，那還有五花八門的病毒傳染呢。您可千萬不要把希望都寄托在醫學技術的發展上。”

他終于說完了，還快速地眨巴幾下眼睛。

我也終于明白了，現代醫學技術是多么的蒼白無力。我立刻給我的兩個花季女兒各投保了1萬5千克朗，萬一……就算留個紀念吧。

“我當然是希望您好了，”這個陌生的男人又開口了，“但萬一您哪個女兒遭遇了不幸，您一下子就可以拿到1萬5千克朗，就像從天上掉下來似的。要是遇上流行病呢——請您原諒我，我本不該這么說一兩個都出事了，您就能得到3萬賠償。”

他又輕輕地撫摩了一下我小女兒的頭，然后轉過臉來，俯下身，神秘兮兮地接著對我說：“我還得提醒您，您妻子的氣色非常不好，臉色暗黃，該不會是……”

沒等他說完，我立刻給妻子也保了1萬5千克朗。

“您看，您一共已經有4萬5千克朗了!”他興奮地說，“這些錢足夠您開創一項新的事業了，特別是當您沒有家庭負擔的時候，就更沒問題了。”

我給自己也投了1萬克朗。現在心肌梗塞、惡性腫瘤等重大疾病多著呢。

我以為，既然我們全家都買了保險，他也就沒什么好說的了，自然也就該走了吧。但我們這位不速之客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又開始在公文包里翻騰起來，從里面拿出了一個小冊子。他先環視了一下四周，就像他手里拿的是反政府的宣傳單或者是淫穢書刊似的，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我的眼前。

“您看一下，”他壓低聲音，像耳語似的說，“這當然并不是保險單的全部內容，但也能看明白。實踐證明，我們無法預測可能發生的所有事故，所以這里只是列舉了人體一些主要部位受到傷害時可能獲得的賠償標準。您先了解一下吧。”

我看到小冊子上是這樣寫的：

小腿——8000克朗

大腿——12000克朗

右手大拇指——1560克朗

小指——400克朗

一只眼睛——3500克朗

兩只眼睛——10000克朗

后面還有小臂，整只胳臂，腕骨(腕骨不知道為什么還是斜體字)。腳掌、肋骨、耳朵、鼻子、嘴唇等等。

這怎么看都有點兒像出售價目表。

“您可以大略計算一下，不要帶著情緒，我明白，誰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但是這真的很劃算。只要胳膊受點傷，就能得個千百克朗……”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那不是求之不得的嘛。您好好考慮考慮吧……”

我是得好好算算：左小腿能買一臺冰箱，剩下的錢還夠買一塊不太貴的地毯；大拇指可以買一臺小電視機；要是想買現在正流行的那種大電視機，那就得腕骨斷了……

我看完了，算好了，在保險單上簽了字。

那天晚飯后，我決定去啤酒館喝一杯慶祝一下。那家啤酒館里有一個小伙子，他因為郁悶已經喝第三杯了。他需要兩萬克朗買房子，可又不知上哪兒去弄這筆錢，所以只能借酒澆愁，而且是每天都喝，已經喝了一年多了。

我挨著他坐了下來，給他出了一個好主意。我建議他先去買保險，然后豁出去兩條大腿，他和他老婆各豁出去一條，這樣房子就有了，而且剩下的錢還足夠買一套家具。要是再加上一只胳膊……

稍后，我盤點了一下我當天的收入：4顆牙，每顆150克朗；鼻梁骨260克朗；兩只胳膊800克朗，其中60克朗被扣掉了，也許是扣了所得稅，也許是因為我沒有提供脫落的牙齒作為證據。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不清楚。多虧我說我買保險了，否則后果不堪設想，那小伙子非把我保險單上列舉的那些部位都給我打殘了不可。

你看，買保險還是挺賺的吧，雖然我現在只能喝湯了，但我還是認為我的這次投資非常成功!

(摘自《青年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