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蛋面　等

周　波

大清早，奶奶就在屋里嚷開了：吃雞蛋面嘍。

熟睡中的我，像被針刺了似的突然睜開眼睛，一骨碌從床上跳將下來。

別噎著。奶奶說。

嗯。我捧著雞蛋面邊吃邊說。

我當時讀小學，正處在長身體的時候，我奶奶每天給我煮雞蛋面。奶奶做的雞蛋面又香又好吃。那時候，能吃上雞蛋面是很不簡單的事，家庭較富裕的才有這條件。

我讀的小學離家有些遠，每天上學，我喜歡結伴同行。石頭是我最要好的同學，住在我家隔著一條小巷的地方。

石頭也喜歡吃雞蛋面，但沒條件。石頭吃的雞蛋面也是我奶奶煮的。

清早，當奶奶那一聲拉長的聲音響起，石頭也跨進我家的院子。我起床的時候，時常看見石頭圍在我奶奶身邊，看我奶奶給我煮雞蛋面。

石頭其實是吃過早飯的，他只是喜歡聞雞蛋面的香味。

我從奶奶手中端過雞蛋面時，石頭的眼睛瞪得燈籠似的。我經常笑石頭那饞的模樣。

石頭，奶奶給你也煮一碗?奶奶說。

我吃過了。石頭說。

又是稀飯加咸菜吧?奶奶不客氣地說。

石頭沒說話，依然看著我吃。我抬頭，看見他嘴巴一直在不停蠕動，沾滿了濕濕的口水。

石頭，奶奶給你煮雞蛋面吃。不知何時，奶奶又煮了一碗。

吃吧，石頭。我微笑著說。

石頭迅速放下書包，端著碗狼吞虎咽起來。

別噎著。奶奶又開始提醒。

石頭和我家挨得近，因為從小在一起，兩家的大人也走得不錯。我媽和石頭媽一直以姐妹相稱，時常相互串門聊天。

那天，石頭媽又來我家了。我看見石頭媽的臉色有點蒼白，她在屋內不停地和我奶奶、媽媽說著話。分手時，我覺察到石頭媽有點不開心的樣子，這讓我有點疑惑。

我問我奶奶，石頭媽這是咋了?奶奶“唉”的一聲走開了。

我又去問我媽。我媽也“唉”的一聲，然后，她告訴了我原因。我才知道是因為雞蛋面的事。石頭媽說，石頭放學回家逼著要吃雞蛋面，而她沒能力每天給石頭煮雞蛋面吃，石頭于是在家里鬧。

那就叫石頭來我家吃呀，吃完我們一起上學去。我說。

你不覺得每天在我家吃，石頭他媽心里不好受?我媽瞪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媽媽講話的意思，反正，很長一段時間，石頭沒再和我結伴上學。這讓我很孤單很失落。

有一次，在學校里，我對石頭說：你來吃雞蛋面呀?石頭低著頭說：我媽不允許。

不過，后來，石頭又來我家了。我奶奶驚慌地說：你媽知道嗎?

石頭低頭不語，好久，石頭說：他是瞞著媽媽偷跑過來的。

我奶奶又“唉”一聲發出莫名的感嘆，然后，我奶奶給石頭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

兩家的不愉快是后來全面暴發的，石頭媽在一個掛滿露珠的清晨，發現了石頭的行蹤。當石頭捧著我奶奶煮出來的雞蛋面滋滋作響吃時，他媽媽突然出現在眼前。石頭媽把那只盛滿雞蛋面的碗像瓦片一樣扔出去時。我媽媽正從菜市場趕回家。

我媽媽說：這是咋的?大姐。

石頭媽說：誰是你大姐?

我媽媽于是不語，在石頭媽領著大聲哭泣的石頭跨出院子時，我媽媽對我奶奶下達了婆媳關系的第一道旨令。我奶奶又“唉”了起來，這次“唉”的時間特長。

這么些年過去了，石頭媽一直沒再和我家有過聯系。那年，石頭換了班級后，我也沒再和他結伴上學過。我奶奶早去世了，而我一直記得她給我煮的那碗香噴噴的雞蛋面。

日記周波

我對女兒說，你小學都快畢業了，怎么從來沒看見你記日記?女兒問我，為啥一定要記日記呢?我又說，有了日記，長大后就能看自己的過去，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女兒說，每天都一樣的，沒啥意思。

我吃驚地看著女兒，問她，為何會這么想呢?她說，本來就是這樣。

我開始擔心起女兒來，從未有過的恐懼·我對愛人說，女兒不喜歡記日記。愛人說，記什么日記呢，讀書要緊。我更擔心了。

我第一次決定早起，平時，我是一個喜歡睡懶覺的人。現在，我攬過妻子的活，給家人準備早餐。然后，我出門。

我去花店，我當然是去買花，店主問，這么早買花送給誰?我說，送給女兒。店主又問，女兒多大?我說，十二歲。店主笑著說，你是一個浪漫的爸爸。我說，每天早上我會來這里買花。

女兒一臉哈欠地起床。我說，發現今天有啥變化嗎?女兒愣了愣，接著“哇”的一聲叫了起來。她發現了我插在床頭柜上的鮮花，還特意用小鼻子去吻了幾下。我說，你的房間充滿著花香。女兒說，謝謝爸爸l

我成了家里出色的廚師，每天不斷地變幻著菜肴的花色品種。今天吃魚，明天吃肉，后天突然加一個煲。其實，我原來只會做紅燒魚，如今，我還能很熟練地做清蒸魚、酸菜魚、麻辣魚、糖醋魚、蔥油魚……除此之外，我還滔滔不絕地講做菜如何保持營養不丟失的一番理論。這讓一家人驚奇不己。妻子夸贊說，想不到我會這么能干，也不知哪來的動力。女兒說，是呀，爸爸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過去怎么就沒發現呢?我笑笑。

周末很快又到了，我提議一家人去公園玩，得到熱烈響應。在人造的公園里，女兒一路奔跑，一會兒去追蝴蝶，一會兒又去蕩秋千。妻依偎著我說，瞧，咱們的女兒多開心!我說，她需要走出來呼吸一下空氣。妻白了我一眼，好像我在批評她似的。我依然笑。

女兒的床頭柜每天有水靈靈的鮮花綻放。有一天早上，我走進她房間。我說，最近你沒記點什么嗎?女兒說，等等看吧。

我還是每天早起，最近，我在女兒的房間里放大束的鮮花了，我要給她一個視覺沖擊的效果。女兒中午駐校，晚上回家時，我陪她打球、陪她逛街、陪她養寵物……反正，她現在一點也不寂寞，她應該很快樂。

女兒的作文基礎非常好，學校的板報上經常有她的作品展示。可她討厭寫作，她說那是遙出來的。爸爸是作家，女兒至少對文字也帶點感情。我很頭疼，女兒為何這么懶呢?難道她不應該寫點什么嗎?

我還是惦記著讓她記日記，我常常在她面前拿出自己學生時代的日記本，整整二十多本。我翻著自己的日記和他講過去的事，開心處，她會咯咯笑起來。不過，她大多數的時間是不想聽我的故事。那都是些老掉牙的東西。現在還會發生嗎?她常說。我無言。

那天，在她回家放下書包的時候，我找她談心。我覺得時機應該成熟了，這么多天。她應該覺得生活是新的了，應該可以記日記了。

我問她：最近開心嗎?

女兒說：開心。

我笑起來說：你是不是發現最近每天都不一樣了?應當記下來才是。

女兒看了看我，說：爸爸，你還有什么花招嗎?

昨天我又睡著了。在會場里。

我不敢去單位，怕挨領導批評。會議結束后，我悄悄溜回到家里。

在家里，我睡意全無，異常清醒，唯有滿腦子的惶恐與不安。真是倒霉，怎么又睡著了呢?我關閉手機，拔掉家里的電話線，甚至把家門也倒鎖了。我怕所有人這時候來打擾我。

自己是代領導去開會的，臺上坐的都是比自己領導職務更大的領導。我睡著了，也就是我的領導睡著了。你說，我的領導能饒了我嗎?

領導：這是我的檢討書。一大早，我敲開了領導辦公室的門。

領導說：昨天開會又睡著了?

我搓著手不敢抬頭看領導的臉：嗯，睡著了。

領導說：檢討書不看了，你又不是頭一回寫。

我尷尬地低著頭又搓了搓手。

咋就又睡著了呢?真是搞不懂你。領導說。

我不是故意的。我說。

你倒是提醒過我，你說一進會場就想睡。我一直以為是玩笑。領導嘆著氣說。

我緊張地說：都是我不好，其實，我真的不想睡著的。

領導說：你是不是得了一種叫易睡癥的病呢?可我看你平時精神不錯的呀。這樣吧，以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