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關軍
摘要:伽達默爾哲學解釋學強調非方法的藝術經驗在認識真理過程中的價值。這種觀點對當前教育的啟示在于:教師可以通過“游戲”、“模仿”、“詩”來揭示教育教學真理。這種啟示的本質特征在于:教師進行教育研究應該注重多樣關系,保持開放性,堅持理解與對話。
關鍵詞:伽達默爾;藝術經驗;教育研究
中圖分類號:G40-032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673-4289(2009)08-0020-03
教育學者關注教育的方式以及教育教學研究的范式主要有兩種:自然科學方法與人文科學方法。自然科學方法主要來源于歸納法和演繹法的思維邏輯,認為對教育進行科學研究首先要排除研究者的主觀偏見和傾向,運用邏輯的、嚴謹的思維進行或自下而上、或自上而下地歸納或推理,最終接近教育真理:傳統的人文科學研究方法本質上也屬于客觀科學化的方法,它深受自然科學研究思維的影響,主張對教育規律的追求,對諸如道德教育之類的精神現象問題進行客觀化的、實證性的、量化的分析和研究。
伽達默爾對以上兩種科學化的研究范式進行了尖銳的批評,譴責了自然科學方法的科學技術的過度運用致使我們的時代淪為了方法論的奴隸。傳統的人文科學研究理所當然地假定人類之間的理解是建立在共同的人性基礎之上的,致使人們之間的理解變成了單純的注解和說明,于是人文科學對真理追求的途徑就變得極為狹窄化了。“科學通過其客觀化方法,把某些特質提高為研究對象,而科學正是建立在這些特質之上。現代科學方法的特征自一開始就是拒斥,即排除所有實際上回避它自身的方法和程序的東西。”
教師對于教育教學的認識活動是教師專業發展的必須環節。教師科學的教育教學觀、教學方式方法都是建立在這種合理認識的基礎之上的。教師認識教育教學規律的過程就是教師專業成長的過程,也是教師逐漸成為研究者的過程。傳統科學化的研究方法實際上并不足以完全了解人類自身,也無法建構對于人類在世的終極理解,甚至對教育本身的理解也面臨著狹窄化、片面化、工具化的傾向。從某種意義上說,教育即是藝術。對教育本質以及教育規律的追求的過程也是一種藝術建構并且是藝術的自我理解的過程。藝術的經驗雖然不能滿足科學方法理想中的那匯總確切的知識,但是它也確實涉及到知識,這種知識才是人類文化與真理的常態。伽達默爾在藝術經驗理論中提出的“游戲”、“模仿”以及“詩”的概念體系對于新教師開展教育教學研究,對于我們一線教師把握教育教學規律都具有重要作用。
一、游戲概念下的教育研究
教育教學研究亦即一門藝術。對藝術的理解需要藝術的經驗,需要“游戲”的參與。所謂游戲,在伽達默爾看來,“并不指態度,甚而不指創造活動或鑒賞活動的情緒狀態,更不是指在游戲活動中所實現的某種主體性的自由,而是指藝術作品本身的存在方式”。游戲的主體并不是想當然的游戲者,因為,游戲具有一種獨特的本質,它獨立于那些從事游戲活動的人的意識。這實際上強調了我們參與游戲的第一性,即我們通過自身參與和體驗,使游戲成為了它所是的“游戲”。因此,教育教學研究的主體應該是教育研究本身,而不是教育教學研究者,即不是教師本人。教育研究擁有自身的邏輯,在解釋學的意義上獨立于教育教學研究者的意識,即不是研究者想要如何研究就如何研究。當教育教學研究成為“游戲”時。它作為一種整體,使教育教學研究者與教育教學研究的對象處于了同樣的地位,因此也就避免了再度造成主客二分的思維局限。既然教育教學研究者與教育教學研究的對象屬于統一的整體,統一于教育教學研究的整體中,那么,教育教學研究者又如何去把握并認識教育研究的客觀對象呢?可能的途徑之一就是,參與、體驗。教育研究者應該深入教育情境,用親身的體驗來把握教育,把教育現象或教育事實當成自己的經驗來研究。這個過程就是“游戲”,就是“自由活動”,就是“教育研究”。這時教育研究者又如何能夠把教育現象或教育事實當成自己的經驗呢?途徑之一就是教育研究者同時也是一線教育工作者,一線教育工作者同時也是教育研究者,或者退而言之,教育研究者至少應該以一線工作者的姿態和感情進行研究。教育研究者只有參與到“游戲”的研究對象這樣的藝術作品中,把研究過程當做“游戲”來看待,教育的本義才能顯示出來。縱觀目前教育學研究方法譜系,敘事研究于此理念最為接近。教育敘事研究是指在教育背景中包含任何類型敘事素材的分析研究,它強調關注作為個體的人的經歷故事及其背后隱藏的之于該個體的意義,強調關注微觀分析。
伽達默爾的游戲理論還向我們表明,游戲本身是由游戲者和觀賞者組成的整體。“只有觀眾才實現了游戲作為游戲的東西,觀賞者——而不是為游戲者,只是在觀賞者中——而不是在游戲者中,游戲才起游戲作用。觀賞者于是具有一種方法論上的優先性。”沒有這些觀者,教育研究整個就失去了意義。因為,教育研究也需要作為第三方觀者的參與。教育研究的觀者可能來自各個社會群體,他們對教育以及教育研究的過程,包括研究結果的關注形成了教育研究者進行教育研究的意義。教育研究者本人也可能是教育現象以及自己或他者教育研究過程和成果的觀者,觀者通過與教育研究者及其整個研究活動,對教育研究成果與研究進程的交流和對話,一方面為教育研究者修改已有教育研究中存在的問題,把握體會教育真諦提供有效的途徑;另一方面,也使教育研究者的研究活動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世界中的常態,為人們相互構建對于教育真理的理解提供可行的載體。因此。教育研究者應該堅持這樣的理念,即教育研究的觀者也應該參與到教育研究及其意義建構的過程中來,觀者應該作為一種實在存在于自己的研究意識之中。教育研究者在建構關于教育的解釋和進行研究的過程中,要懂得“所有的自我理解都是在某個于此被理解的他者上實現的,并且包含這個他物的統一性和同一性”。教育研究者的研究工作要考慮到所有觀者包括自己的理解。堅持對話的辯證法和真理的參與性,在無休止的參與過程中揭示教育的真理、展現教育的真理。
二、模仿概念下的教育研究
亞里士多德首先注意到人對模仿的自然傾向以及我們在這種模仿中所獲得的愉悅。在此背景下他聲稱這種愉悅實際上就是認識的愉悅。也就是說,由于人們在模仿的活動中體驗到了真理,所以才會感到快樂。伽達默爾認為模仿的本質就在于認識在再現中被再現的本質。所以,模仿也是接近真理的可行的方式。模仿對我們教育研究的啟示在于:教育研究者可以針對教育事實,進行內在心理的推演、演繹或者外在行為的模仿,辨認出原型和摹本之間內在的必然的一致,從而達到對教育規律、教育本質的揭示。教育研究者的這種模仿就意味著把某教育事件作為自己曾看見過的東西再現出來,再現出的這個教育情境由于數次模仿或者模仿循環之后,保留了
教育內在的最為恒久和本質的內容和信息。另外,模仿使模仿者和被模仿者、認識者和被認識者、表現者和被表現者聯系起來,使他們在混沌一體的狀態中,在相互交感中使模仿自身中的教育真理得以呈現。實際上。人類大部分知識與真理的獲得都是因為在內心的混沌狀態之中的突然的靈感閃現。教育研究者或者一線教師通過模仿,可以使自身與所要研究的教育教學現象融為一體,在整體力量的乳化和磨合啟示下,把握教育真理。
伽達默爾認為被模仿、被再現的東西是事物,是存在,只有通過模仿和再現才能揭示事物以及存在,進而擴大存在。擴大被科學技術方法所遮蔽的真理。模仿說對教育研究的根本啟示還在于反思傳統的科學化研究方法的局限性;反思傳統的教育研究活動中存在的意識形態性的、單向度的、強制性的研究方式;反思并批判傳統教育研究成果在適用性以及推廣性上存在的局限性,主張教育研究應該以本真性的教育本質和完全意義的人的探索為追求。通過模仿并演繹真實的教育情境,或者對教育現象中模仿現象的觀察和理解,在模仿循環中接近教育作為藝術的真理。
三、詩概念下的教育研究
既然教育也是一門藝術,那么教育也是一首詩。因為,在海德格爾看來,藝術的本質就是詩,詩的語言擁有一種與真理的特殊的唯一無二的關系。詩的語詞表達了自己與存在的關系。教育研究者應該成為詩人,應該保持對詩的敏感,能夠認識,并善于捕捉詩的存在,也應該能夠運用詩的經驗來進行教育研究。詩所具有的這種開放性,意味著某人想到的東西永遠比已經說出的東西豐富、龐大、真實。因此對教育現象中詩的真理存在的地方(例如教育事件的言辭陳述中),教育活動作為一種,積極形態展開的過程中以及在教育文本的閱讀中。研究者應該特別注意言外之意,注意通過已經展現的教育事實來理解這些教育事實背后隱藏著的或者已被扭曲過的真理,而不能僅憑耳聽目睹,妄下判斷。教育研究者作為詩人,首先要意識到須擺脫日常陳腐的語詞,努力樹立對詩的語言的敏感,那么,當他環顧自己周圍的教育世界時,內心中就會發覺自己好像是第一次了解這個嶄新的世界。最終這種眼界會停留在非確定性上。這種停留意味著教育研究者已經確立了一種新的思維和情感的方式,并且同時也獲得了關于教育真理的新的知識。
教育研究是一種詩意的活動,,因為它秉持的理念具有極強的浪漫氣息。即為了作為完整的人的全面的、和諧的發展,為了人類在這個世界上能夠更加幸福、快樂地生活。它關注的對象也是詩意的棲居之所——教育。教育活動是一種詩的創作活動,那么教育的語言就應該是詩的語言,它就應該具有無限的開放性和接近性,接近我們人類的基本的生活經驗和存在狀況。教育研究者要把握這一教育的實質,用對詩的語言的理解方式來理解教育語言,揭示教育真理。這樣的研究觀從本質上來說,與科學化的研究觀有了區別。詩化的教育研究可以隨心所欲地表達自己或者他者對教育的理解,在對教育本文的解讀中可以親身體驗到親切的感情、善良的意志、美好的真理以及身心的愉悅。所以教育研究不應該是一項枯燥的、沒有意義的工作,它是詩的解讀,也是詩的創作。教育研究者要將自己培養成為有水準的詩人。
伽達默爾哲學解釋學對教師專業發展、對教師成為專家型研究者有很多的啟發價值。這些啟發的意義在于它不僅顛覆了傳統用于教育研究的科學化的研究方法以及由此而帶來的對教育問題理解的偏差,還為我們提供了用于有效的真正的教育研究的解釋學式的認識途徑和研究視角。總結以上藝術經驗中的幾大概念對教師專業成長的啟示,可以發現伽達默爾哲學解釋學對教師開展教育研究啟示的本質特征在于以下幾點。
(一)關注事物關系的多樣化
科學化的研究方法將研究對象作為一個簡簡單單的客體,一種缺乏豐富關系的具有確定含義的存在,并使用解剖式的、試驗式的眼光和方法來尋求事物之間所謂的因果關系。這樣的方法僅僅能夠獲得關于事物的知識,而不一定能夠揭示出事物背后隱藏著的真理。哲學解釋學下的事物是一種關系的存在。內部具有關系的豐富性。事物內部不僅具有現實的豐富性,也具有歷史的厚重感,它與自己的歷史,與其他的事物之間也有廣泛的聯系。注重事物多樣化的關系的研究也就意味著對事物作為有機的內部與外部整體的關注,也就意味著整體觀應該作為一種研究范式成為以后教育研究的主體。
(二)強調研究中的開放性
哲學解釋學認為教師所進行的教育研究應具有開放性的特點,教育研究者、教育研究的對象、教育研究的方式方法都應該具有開放性的特點。詩人般的教育研究者應該保持開放的心態,樂于接受并愿意對教育事件,包括自己的研究成果進行多樣化的解讀,運用開放性的研究工具,包括解釋學的藝術經驗進行實地性的面對面的對話和溝通,以此,在相互交談或者自身思維內部的矛盾斗爭中實現對教育實質的多樣化、多角度、開放式的解讀。教育研究者要保持開放的心態,在對話中實現真理的揭示。
(三)重視“參與”與“對話”在教育研究中的作用
“參與”與“對話”作為哲學解釋學的核心概念之一,在教育研究中也發揮著很大的作用。“參與”的意義的獲得發生在研究對象被當做統一的整體的存在之后,而“對話”發生在意義的獲得之間。“參與”要求研究者與研究對象的統一,研究者作為研究場域中一個積極的因子參與到研究情景的復制中。這就是教育敘事研究。“對話”也使研究者與被研究的對象處于一種相互的、平等的、試圖理解的交談中,意義和真理在此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得以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