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明義：“大塊”有大智慧

陳　敏

郝明義1956年出生于韓國,1歲時因小兒麻痹癥而致殘。在韓國的華僑學校讀到18歲,他遠離父母,奔赴臺大商學系攻讀國際貿易專業。1978年畢業,拿著名校文憑,他頗受歡迎。面試時拄著拐杖去了,遭遇的卻都是冷面孔。

此路不通,他索性自己當老板,四處借錢,找人幫忙,開了一家貿易公司,不到三個月就倒閉了,債臺高筑。為了還債,他去韓國跑單幫,又是失敗。有朋友建議他在韓國當個老師,他卻干脆注銷拋棄了在韓國的居留權,身無分文回到臺灣。

流浪一年,一無所成。他坐在出租屋里,看著太陽升,看著太陽落,十分落魄。房東恰好在出版社工作,好心問他:“要不要做特約翻譯?”

他輕輕答:“好。”之前,他抗拒所有的靜態職業,然而,他必須生存,哪怕對命運低伏心有不甘。

這個小翻譯,用九年時間,成為時報出版公司總經理,打造了一系列暢銷作品,甚至一年出版600種新書。他在臺灣引進米蘭·昆德拉、卡爾維諾、村上春樹的著作,他的策劃讓朱德庸、幾米風靡兩岸三地。

1997年離任后,郝明義創立大塊文化,如今,公司在臺灣、北京和紐約都設有機構,很是風生水起。

郝明義卻說:“我從來沒有得意過,進出版業是陰差陽錯。等發現出版原是生命摯愛,對命運只有感恩。”

出版是風華絕代的事情

記者:對人生有過規劃嗎?

郝明義:沒有。人生很多東西不明確,即使我32歲當了時報出版公司的總經理,還是東張西望,想換個人生跑道,換個職業。所有的混亂,到39歲突然沉淀下來。

記者:為什么是39歲?

郝明義:那是1995年,一個冬日早晨,我被凍醒,就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來看。是《韓非子集釋》。當時我已做高管八年,自覺尚有管理心得,但看到那本書,覺得完全被打敗。他對人性的了解和管理的透徹,讓你覺得望塵莫及。啊,我就想,這么久遠年代的人,寫了一本書,偶然與另一個人邂逅,能產生如此大的共鳴!就覺得出版是風華絕代的事情。有了出版,人才能超越時空交流,智慧才能傳遞。那時才確定出版是自己的夢想,很晚了。

記者:找到夢想之后,工作動力有什么不同?

郝明義:30歲的工作激情,只是敬業本身帶來的一種沖刺,有好奇和完成挑戰的信念。40歲確定出版是我一生的事業,非常樂在其中。

一天版的“微型人生”

記者:您曾說,過了40歲,學會了等待。等待什么?

郝明義:40歲之前,我覺得工作和家庭是兩分的。腦筋不清楚的時候,就想是為工作犧牲家庭還是為家庭犧牲工作?其實,兩者是一體的,我帶給家庭工作樂趣和工作薪酬,而好的家庭讓你補充能量,自由呼吸。

現在我勸自己不要太沖動莽撞,要有自己的步伐。面對世界,面對時間,面對機遇,本心的態度是什么?我在等待這個答案。時間總會為愚鈍的人,一點點開啟他能力所不及的思慮。

記者:您因此提出了“微型人生”的理念。

郝明義:這是相對于傳統的“線型人生”而言。大部分人少年期奮發讀書,青年期努力工作,中年成家立業,老了退休休閑,每個階段重心不同。但是可能等你退休了,你愛的人已經走了,不能再陪你環游世界。

“微型人生”懂得平衡。努力工作、和家人游玩、出國旅行、進修學習,可以用一年或是一季、一個月、一個星期,甚至一天時間的分配來完成。

記者:這個“微型人生”的理念您貫徹得如何?

郝明義:100%。第二次婚姻,一定不要重蹈覆轍。我下班都會推掉應酬,抽出周末陪家人。我的一天版“微型人生”是這樣的:上午是青年期,努力工作。下午是壯年期,交際訪談。下班后是老年期,專屬家人。只要跟家人在一起,看書看電影,出去玩,都很美好。兩個孩子,小的才7歲,總是熱情地歡迎你下班回家……

念起即覺,覺已不隨

記者:作為出版人,能談談對您影響最大的一本書嗎?

郝明義:很多書。20年來對我影響最大的一本書是《金剛經》。別的經書多在贊嘆膜拜活菩薩,而這本書希望人們回到本心,《金剛經》最后一句偈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你往外求,都是如夢幻般,只有回到內心,去認識自己的念頭。

記者:您怎么理解“這個念頭”?

郝明義:我分為四類人。第一類人,被念頭所控制,卻完全不知道有念頭這回事情。講個真事。我有個朋友,拉人湊了一桌,陪著他的父親打麻將,哄老人開心。他家的司機也在。打了幾圈,一直沒和。老人不高興,問:“誰拿了我的三萬?”司機哈哈大笑,說:“老爺,我知道你要三萬,就扣著不給。”老爺火氣大,掀了桌子就走了。其他人就問:“你為什么不給老爺三萬?”司機說:“我打給他他就和了啊。”又問:“那今天你為什么打麻將?”他說:“讓老爺開心啊。”

記者:那么第二類人呢?

郝明義:第二類人也被念頭控制,能夠事后意識但無法事前預防。你看,有賭棍砍下手指頭以戒賭,但誘惑一來還是跟著跑,輸了一大票之后才反省,嚷嚷著再砍一根手指頭。他對念頭無能為力。

記者:這種人雖然無可奈何,也算明白自己為誰控制。

郝明義:對。第三類人是這樣,當不好的念頭來了,他會馬上覺察到,會拒絕,跟這個念頭說再見,你玩你的我玩我的。這個需要慢慢練習。第四類人,念頭一起就能化解,完全不被控制。就是《金剛經》里的八個字:“念起即覺,覺已不隨。”

記者:您是第幾類人?

郝明義:過去幾十年我都在練習當第三類人。總有控制不到的時候,但在逐漸改善。貪錢、貪色、貪權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弱點。我希望將來自己的墓志銘可以寫著:這個人一直在練習控制他自己的意志、語言與能力——雖然總是破綻百出。(摘自《中國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