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父親

連　諫

他5歲那年，在外跑小生意的父親出了意外，再也沒回來。關于父親的一切，都是后來從母親那里聽來的，知道他很疼自己。

他一天一天長大，母親過得很辛苦。其實，父親有很多兄弟姐妹，他們總是冷漠地看著母親里里外外操勞，哪怕母親被村里的混混欺負，他們也無動于衷。后來，他從叔叔伯伯的閑聊中知道，他們對母親的冷漠是有原因的，當年，父親在幾百里外的小縣城受了重傷，彌留之際，唯一的愿望就是看看兒子，母親卻只身一人去了，沒帶他，讓父親帶著遺憾離開了人世。

叔叔伯伯們覺得母親對父親太狠，所以，不肯原諒。

他7歲那年，母親帶著他流浪到很遠的城市，她白天在鬧市口給人擦鞋，晚上去一家飯店擇菜洗碗，賺的錢，給他交完借讀費后，剛夠娘倆粗茶淡飯地填飽肚子。

夜里，母親常常攬著他，給他講父親的故事，講父親是多么愛他，多么有正義感，要知道，父親見義勇為時，有很多人只敢圍觀卻不敢上前搭救呀。說真的，他并不記得父親的樣子，但父親的形象，在他心里，是高大而正義的，是他的英雄。

母親忙得根本沒時間照看他，但有位值得他驕傲并敬仰的父親在他心里，他對自己要求很是嚴格，唯恐自己稍有不慎，給父親臉上抹了黑。

日月如梭，他從一棵易折的小樹苗長成了參天大樹，在他大學畢業的第二年，積勞成疾的母親去世了，他懷著滿心的悲痛，送母親的骨灰回遙遠的老家與父親合葬。

安葬好母親后，他去了伯父家，聊起父親時，伯父還憤憤的，說，真沒見過像他母親那么狠心的女人，雖然父親有千錯萬錯在先，但他都是將死的人了，怎么著也該讓他了了心愿，看兒子一眼啊。

他愣了，問伯父是怎么回事。伯父很詫異，然后，告訴他，母親是在一個小鎮上打工時認識父親的，因為家里不同意便跟父親私奔了，也沒舉行過婚禮，她并不知道父親是個不務正業的小偷，把她帶回來后，沒多久父親就膩了鄉下寡淡的日子，扔下懷孕5個月的她，再也沒回來過。直到他在幾百里外的小城因為偷盜失手而被憤怒的人們圍追，為了博得憐憫，他自殘，捅了自己一刀，不小心捅在了大腿的動脈上，因失血過多而搶救無效死亡。

他愣愣地聽著，淚流滿面。

不是為父親的死，而是為母親。

她受了那么多冷遇，竟從未抱怨過，甚至動用了那么多那么美的語言去褒獎那個毀了她一生的混賬男人，她沒讀過書，不會講任何大道理，她所能做的，只能是給他杜撰一個英雄父親，成為他的成長標桿。

后來，當有人問起他父母時，他依然說，父親是位英雄。他一點都不覺得這是謊言，更不覺得難為情，因為，這是母親傾其半生為他打造的禮物，他要好好珍藏，珍藏母親樸素而深邃的愛意。

選自《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