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耿 李 靜
在西安的城墻下,每天都有唱秦腔的人。大部分不一定是吊嗓子的專業演員。
冬天里,張開口,從腹腔運足了能量,向冷的空氣中噴發出熱浪,任高亢的聲腔躥上頭頂高高的灰色城墻。
秦腔是這座古城的一部分,十足的力量和自信,源于西安驕人的歷史基因。
世界上最深厚的黃土層下,深深淺淺埋藏著中國13個王朝的古都。而幾乎縱向串聯了這13朝的是一條絲綢之路——自漢代張騫通西域,絲路逐步形成。當然,這條充滿旖旎色彩的長路,也橫向串聯起地球的東方西方。
位于這條歷史和地理經緯線交叉正中的,是唐長安城。通過絲綢之路,大唐王朝既作為一個母體將養分輸送往西方,又作為世界文明的受體,汲取著各種資源。
“商賈塞道,瑰貨霧集”,中原王朝拓展了原本封閉的視野,絲綢之路上,琳瑯滿目的貨物與文化,絡繹于途。開放,正是所謂“大唐氣象”。
古道還在,只是再也看不到騎著駱駝的東西方商隊在沙漠中的某處泉眼偶然相遇。今天的生意人只拎著公文包跳上一架波音飛機,而他們采購的商品則用火車隨后運至鹿特丹港。
公元13世紀以前,絲綢之路一直是全球最重要的貿易通道。后來,商人們轉而將目光投向歐洲和美洲。經過700年歲月變遷,如今,新亞歐大陸橋被稱為“新絲綢之路”。
開放,也是新絲路的特征。日本京都大學教授杉山正明說:“‘探險家們踏查過的亞洲內陸各地、帕米爾高原的東西南北,自沙皇俄國和清政府相互對峙的18世紀后半期以來,大約經過200年,已物換星移,演變成‘開放空間。貫通歐亞大陸和所謂‘新絲綢之路地域的通道,如今正開啟大門。我們就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
開放,是大國才有的氣度和自信。西安,作為新絲綢之路的起點和亞歐大陸橋中最大的內陸城市,秦腔更有底氣了……
做不完的“加法”
當今世界上有兩條歐亞大陸橋:
第一歐亞大陸橋,從俄羅斯東部的符拉迪沃斯托克為起點,通向歐洲各國,最后到荷蘭鹿特丹港。
國際道路聯盟在8年前提出的“新絲綢之路”實際上是第二歐亞大陸橋——1990年9月與哈薩克斯坦鐵路接軌的經我國蘭新、隴海鐵路的新歐亞大陸橋。東起江蘇連云港、山東日照等沿海港口城市,西至荷蘭鹿特丹、比利時安特衛普等歐洲口岸,全長10.9萬公里。
西安市社科院副院長李驪明研究員告訴《瞭望東方周刊》:“‘絲綢之路上加個‘新,是個加法。絲綢之路自誕生那天起,一直在做加法。我們開始海上貿易,也看作是‘絲綢之路的延伸。”
2008年2月19日,來自包括俄羅斯、伊朗、土耳其和中國在內的19國交通部長和高級官員,在瑞士日內瓦簽署一份意向書,決定在今后數年投入430億美元,激活古絲綢之路和其他一些古老的歐亞大陸通道。此計劃由230個項目組成,預計2014年前大體完成。
每一次為疏通交通網所做的努力,都是一次加法。從這個意義上說,“新絲綢之路”是永遠都建不完的,它永遠在“更”完善中。
新絲路的動力學
李驪明提出了“絲路動力學”的概念:“那么多商人之所以來,必定是各取所需,這里就有一個動力機制。跨越大尺度的地理,穿越截然不同的文化,東西方文明猶如兩個磁極,中間是它獨特的引力場。”
“我們希望通過東方(而不是西方)走向世界,”迪拜埃瑪爾地產董事長穆罕默德·阿里·阿拉巴聲稱,“西方人口不斷老齡化,經濟也日趨衰老。東方才是真正的魅力所在。”
目前,世界上主要的貿易通道中,跨大西洋的通道仍然是最富有的。歐盟和美國仍然是中東、東亞地區的最大出口市場。不過,“新絲綢之路”正在以飛快的速度成長。2000年以來,中國與中東地區的貿易額已經翻番,超過2400億美元。迪拜國際金融中心的研究預計,這一數據將在未來10年內翻上幾番。
“我們看到,世界經濟圍繞著歐美地區發展,”投資家大衛·魯賓斯坦說,“但是,世界的經濟中心正在從美國和歐洲逐漸轉移到中東和東亞地區。”
“新絲綢之路”不僅促進經濟,而且也在改變著東部地緣經濟和地緣政治景觀。“新絲綢之路”上交易的將不僅是貨物和石油。大衛·魯賓斯坦預言:“由于東亞和中東國家是世界上最大的剩余資金儲藏地。這使得‘新絲綢之路將成為下一個金融中心。”
從義烏到大馬士革
“中東的頭條新聞集中在伊拉克戰爭、伊朗核計劃和巴勒斯坦和平進程上,這可以理解。但在50年后,歷史學家可能會說,該地區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是一次意義深遠的經濟變革:中東和亞洲其他地區之間結成緊密的聯系。”麥肯錫上海分公司董事鮑達民在《新絲綢之路重開全球商務走廊》一文中這樣說。
在富油的海灣地區和發展迅速的亞洲國家之間,商品、資本和人員流動顯著增強。鮑達民認為,這個始于新世紀之初的趨勢,可能進而重新決定全球經濟格局。
按照目前的趨勢持續下去——“如果現在凹凸不平的地方能被填平”——新絲綢之路很快就會成為一條令人敬畏的全球商務走廊。麥肯錫估計,2005年至2020年,中東和中國之間的實際貿易額,可能從590億美元,飆升至3500億-5000億美元,至少增長6倍。
鮑達民所說的“凹凸不平的地方”,指的是新絲路上存在語言障礙和翻譯人員短缺的問題,同時也是對沿途各國政府存在的官僚主義問題的一個比喻。
這些地方正在被“填平”。
早在新千年到來之前的數十年里,中國就一直在精心培養與中東的關系:不僅邀請來自阿拉伯世界的代表團來訪,也派出人員去學習阿拉伯語。
這使人想起絲路鼎盛期的長安,流動著各色人群,喧嘩著各種語言。
蘇格蘭皇家銀行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貝哲民,曾在中東和中國生活了多年,會說流利的阿拉伯語和普通話。他根據自己的采訪和搜集的資料,寫成了《新絲綢之路——一個日漸興起的阿拉伯世界是如何疏離西方而重新發現中國》一書,詳細描述了中國與阿拉伯世界之間日益密切的關系和各種層面的交往。
一批到海外尋找投資機會的阿拉伯人,在吉布提、巴基斯坦和馬來西亞進行大量投資,從而構建起一條“伊斯蘭走廊”;巧合的是,這些地方又恰恰是當年古老的陸地或者海上絲綢之路沿線的補給站。
“這真是太耐人尋味的歷史巧合。”李驪明感慨。
一個內陸城市的港口夢
西安人生活在差不多是中國版圖中心的內陸腹地,卻似乎近似海洋民族的遠征夢想。絲綢之路就是歷史賦予他們的地緣機遇。
西安北郊,站在筆直的港務大道旁,西安國際港務區管委會副主任強曉安向本刊記者指指周圍空曠的大片平地說:“這里,未來將是中國的內陸第一港。”
在2002年絲綢之路論壇上,“不靠邊、不靠海”的西安提出建設“港務區”的設想。后來,官方宣傳稱謂幾經變更,由“無水港”改為“國際港務區”,港務區的行政建制電由最初的處級升格為廳級,西安還希望能得到中央認可,“給港務區一頂‘國家級的帽子”。
“港口夢”的背后,是縈繞在西安人內心深處的盛世夢、強國夢。聯合國體系駐中國協調員、聯合國開發計劃署駐中國代表柯斯汀·萊特娜說:“西安市及其文化遺產很生動地提醒我們,中國與中亞各國的地域合作絕非新近的事,它深深扎根在歷史之中。”
伴隨著經濟全球化的進程,古代絲綢之路上的客棧,發展成為現代化的城市;駝隊演變為鐵路、高速公路和航空運輸網;川流不息的驛路馬車演變為電子信息網絡;而象征人類和平友好、合作交流的絲綢之路精神,依然在新絲綢之路上綿延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