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元 劉時菁
新中國成立60年,特別是經歷了30多年的改革開放,迎來了快速持續的經濟增長,社會各方面都取得了非常顯著的進步。然而,同時可以觀察到一個顯著而重要的社會現象:中國的犯罪率在總體上保持著持續上升的趨勢,特別在20世紀與21世紀之交,侵財和刑事犯罪率都有一個極其明顯的跳躍,并且到目前為止一直沒有呈現下降的態勢,這些犯罪率明顯的上升被一些法學研究者稱為中國的“第五次犯罪高峰”。
真是城鄉收入差距擴大造成的嗎
違法犯罪作為一種不利于社會穩定和發展的活動,其破壞性歷來受到政府、社會各界及研究者的重視,特別是中國這些年來犯罪率的持續上升,與中國構建和諧社會的目標更是互相沖突的,所以,這次犯罪高峰的產生更是引起了各方面的高度重視。
針對這一重大社會現象,有很多研究從不同的角度解釋了中國犯罪率上升的原因。僅就社會學、法學和經濟學領域內的研究而言,目前比較流行的理論認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城鄉收入差距的擴大是導致中國犯罪率上升的重要原因,很多法學家和很多地方政府的報告中也將農民工進入城市導致的流動人口增加作為中國犯罪率上升的重要原因。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從理論上講,收入差距的擴大確實有可能會導致社會的不安定及犯罪率的上升,國外也有很多實證研究發現收入差距的擴大會增加犯罪。然而,中國的城鄉收入差距的擴大是否必然是中國犯罪率上升的原因,則是一個需要更嚴謹分析的實證命題。同時,也確實有大量的調查研究表明,在城市犯罪分子中,流動人口確實占有相當大的比重,例如,有學者針對北京市和上海市的調查都發現,流動人口犯罪的比例從90年代中后期到2000年以來在保持著上升的趨勢。但是,對于中國犯罪率的上升,我們認為還有必要做進一步的分析。
如果說城鄉收入差距的擴大確實導致了中國犯罪率的上升,那么一個自然的推論就是城鄉收入差距擴大使得更多的農民走向犯罪。但是,中國社會與西方社會以及其他發展中經濟的一個重要區別,在于城鄉之間的長期分割以及居民的社會流動性較低。也就是說,城市居民更加富裕這一事實對于處于農村居民而言可能完全與自己無關,甚至,對于那些處于偏遠地區的農民,他們甚至并不知道城市居民到底過著一種什么樣的生活。這種情況下,他們為什么必然會更傾向于走向犯罪呢?
再說,即使城鄉收入差距的擴大可能導致農村居民走向犯罪,這里也依然要區分是什么類型的犯罪。從理論上講,收入差距的擴大可能會使得低收入群體更可能走向侵財犯罪,但是未必會走向暴力犯罪;如果這兩方面的懷疑都成立的話,對中國犯罪率上升問題的探究就轉到了流動人口犯罪問題上,也許一個可能的機制是:城鄉收入差距的擴大使得進入城市的農民工更傾向犯罪。
農民工進城后未必會更傾向于犯罪
但是,筆者認為,農民工進城后未必會更傾向于犯罪,理由在于:
第一,如果說農民工進城(導致流動人口增加)增加了犯罪率,那么根據邏輯關系就應該能夠觀察到農民工的數量與犯罪率之間的相關關系,但是,當把農民工的數量犯罪率的數據進行對比時卻發現:在2000年前中國就已經出現過農民工進城的高潮(大致在1994年左右),然而那時中國的犯罪率其實保持著非常平穩的趨勢,甚至根本就沒有上升的趨勢。
第二,筆者還發現,中國的犯罪率在2000年前的增長速度基本上還是平緩的,但是在這個過程中,中國的農民工其實已經由80年代初期的不足10萬迅速增長到2000年人口普查時的1.44億,也就是說,農民工規模在2000年前如此快速的膨脹并沒有伴隨著犯罪率的膨脹。
第三,可以觀察到中國的“第五次犯罪高峰”的出現是在2000年前后,但是,我們并沒有觀察到在2000年左右農民工進城的數量有非常明顯的跳升。
第四,已經有很多實證研究和統計數據表明,進入城市就業的農民工的收入水平要比他們在農村地區就業的收入水平更高,在他們的福利水平得到了很大改善的情況下,他們為什么會更傾向于犯罪呢?同時,現代科技在城市的廣泛應用(例如攝像頭)會提高犯罪被抓獲的概率、城市中的高樓及防盜門防盜窗增加了盜竊犯罪的難度、投入城市中的警力密度相對較高等等因素,這些都會起到降低犯罪率的作用。
總之,流動人口在城市犯罪中的比例較高只是一個靜態的事實,并不能解釋中國犯罪率的動態上升趨勢。
犯罪率和城市失業率上升直接有關
我們的研究表明,中國犯罪率的上升,與90年代城市部門的改革而引起的城市失業率上升直接有關。這些改革一方面可能會直接促使部分失業的城市居民走向犯罪,另一方面促使城市地方政府采取了對農民工更加嚴厲的歧視性政策以保護城市居民的就業,這種城市傾向的就業政策導致進城民工失業增加,失業后他們就更脆弱,從而更容易走向犯罪并推動中國犯罪率的上升。
中國早期實施的重工業優先發展的戰略的加劇了城鄉二元社會的分割,在這一背景下,城市政府有激勵保護本地城鎮居民的就業,當90年代城市部門的改革催生了大量城市失業時,城市政府就更有激勵采取對農民工就業更加嚴厲的歧視性措施,而且,中央部委實際上也希望地方政府優先解決城市失業問題。例如,1994年11月17日,勞動都頒布了《農村勞動力跨省流動就業管理暫行規定》,對跨省流動的勞動力就業做了若干限制。
該規定第5條的內容是:“只有在本地勞動力無法滿足需求,并符合下列條件之一的,用人單位才可跨省招用農村勞動力:經勞動就業服務機構核準,確屬本地勞動力普遍短缺,需跨省招用人員,用人單位需招收人員的行業、工種,屬于勞動就業服務機構核準的,在本地招足所需人員的行業和工種;不屬于上述情況,但用人單位在規定的范圍和期限內,無法招到或招足所需人員。”
通過觀察中國的城鎮登記失業率數據,可以發現中國的城鎮登記失業率在整個90年代都保持著上升的趨勢,而且在2000年有一個非常明顯的跳躍。這種情況下,迫使城市政府從20世末開始采取針對農民工就業的更加嚴厲的歧視性政策。例如,北京市的勞動管理部門多年來都在制定和公布《本市允許和限制使用外地務工人員的行業工種》,在2000年,限制農民工進入的行業從1999年的5個增加到8個,限制性工種從34個增加到103個。上海市自1996年以來對外來勞動力的清退與限制力度加大,從2000年起,要求單位新招用外來勞動力的需要先進入上海職業介紹網絡招用本地勞動力,在招不到的情況下才可招用外來勞動力,招到外來勞動力后,須由單位統一辦理就業證。
為了進一步限制企業對外來勞動力的使用,還要求各單位按實際使用外地勞動力的人數繳納務工管理費和管理基金,以提高使用外來勞動力的成本,降低企業對外地勞動力需求。
三個方面降低犯罪率
在降低犯罪率方面,筆者認為,政府可以有所作為,主要措施包括:
首先,要努力消除城市政府在勞動力市場上對于農民工的歧視性規定,促進勞動力市場更好地發育,而不是通過設立收費、各種證件、遣返等的行政制度來管理民工,這些制度對于那些找到工作的農民工而言會增加他們的就業成本,非但起不到積極的意義,反而使那些失業的農民工雪上加霜,在邊際上更容易將他們推向犯罪。
其次,要繼續采取各種措施增加城市部門和農村部門的就業機會以吸納更多的農村剩余勞動力,只有從根本上解決了失業問題,才可能看到中國犯罪率的顯著下降。
第三,要盡快建立覆蓋農村居民的社會保障與救助體系,特別是覆蓋失業農民工的救助體系,從而降低他們走向犯罪的可能性。當然,目前中央和地方政府在這些方面已經展開了積極的行動,但是由于問題的復雜性和任務的艱巨性,加上近年來的經濟危機促使大量農民工失業,所以,可以預期中國的總體犯罪率在最近幾年可能還會保持著一個相當高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