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泰峰
在中國的西南角,廣西都安縣,生活著這樣一群小學生。“大米+黃豆”幾乎是他們一天伙食的全部——孩子們將大米和黃豆裝進飯盒,交到食堂蒸熟,這就是他們的午餐和晚餐。
頓頓如此,天天如此,年年如此。
至于早餐,是沒有的。即使有,也僅僅是—包干脆面之類的零食,很難果腹。更多的時候,孩子們什么也不吃,他們已經習慣了空著肚子到教室晨讀。
厭了也得吃
中午11點,午飯時間到了。
這間小小的平房,一只蒸箱,就是隆福小學的食堂。房前的水泥臺上,密密麻麻擺滿了鋁飯盒。
五年級學生韋柳芬,尋找著自己的飯盒。這個臉頰紅彤彤的大眼睛小姑娘,靈巧地翻看著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鋁飯盒,系在飯盒上的不同顏色的繩子,是唯一的識別記號。
等她提著飯盒回到寢室,十幾個小姑娘已經嘰嘰喳喳鬧成一團。這個寢室有三張雙層鐵床,由于寄宿學生太多,每張床睡兩三名學生。寢室過道擺著一排木箱,每人一只。從家里背來的這些箱子,有大有小,充當著她們的餐桌、書桌,也裝著她們有限的“家當”。
韋柳芬打開飯盒,放在箱子上,蹲下來,開始吃午飯。
她的午餐很簡單,一盒白米飯,另一盒是清水中煮熟了的黃豆,黃豆沉在飯盒底,清水上漂著幾星油花。
“叔叔,你嘗一口。”韋柳芬熱情地招呼記者。黃豆很飽滿,豆香濃厚。但是每頓、每天、每年都吃這樣的飯,行嗎?韋柳芬倒是很干脆:“厭了也得吃。”
她三口兩口吃完了白米飯,但黃豆還剩很多。“今天鹽放多了,太咸。加點水,再蒸一次晚上吃。”小姑娘這樣打算。
韋柳芬打開自己的小木箱,里邊有一罐豬油、—包鹽、一袋米、一袋洗衣粉,還有三個衣架和一只小書包。她把生米直接倒進沒洗過的飯盒里,勺子也扔在里邊,“—會兒加上水,就可以蒸了”。
下午5點半,她將再吃一頓黃豆飯。然后上晚自習,8點40下課。餓了就再吃點剩下的黃豆飯。
蒸一次飯需要幾個小時,所以早上學校無法蒸飯。早餐孩子們只能自己解決,買包干脆面,或者買個面包,更多的時候不吃。
夢想當富翁和明星的韋柳芬說,自己一星期有十元零花錢,除了買必要的文具,所剩無幾,偶爾還想吃點零食,“嘴饞,忍不住”。
如果不吃早餐,韋柳芬說,上午第一節課還行,但是到第二節課“肚子就平始咕咕叫,腦袋也暈暈的”。
隆福小學300多名學生,大多如此。校長韋仕權說,孩子們不吃早餐很普遍。
餓著肚子,哪有力氣蹦蹦跳跳
比起隆福小學,古山小學和三只羊小學的學生們要幸運得多。
古山小學,離都安縣城半小時車程。這里屬喀斯特地貌,青山如畫,層巒疊翠,泥土卻是最稀罕的。“有碗大一塊土,農民都要種上一棵玉米。”
汽車爬上盤山公路的最高處,陡然下坡,就到了古山小學——一座被高山緊緊圍抱的學校。
學校6個年級,共423名學生,絕大多數為寄宿生。校長韋君介紹說,沒有營養餐的時候,學生一般從家里帶點玉米粉,加點油吃,條件好一點的才帶些干菜和黃豆。
早餐自然沒有。韋君說,早起列隊晨會他得掐著時間,因為時間一長,有的學生可能就會堅持不住。他記得有一次才講了10分鐘,一名學生就暈倒在地。
罪魁禍首是營養不良。一位姓黃的教師告訴本刊記者,學生每天下午5點半吃晚飯,要到第二天中午10點半以后才吃午餐,間隔17個小時,“營養怎么跟得上”。
營養餐試點前,對古山小學、隆福小學和三只羊小學的測試顯示,學生能量攝入僅為國家推薦量的66%,維生素A攝入僅為推薦量的6%,維生素C攝入為0。
3所小學各年齡組的平均身高和體重,都大大低于全國平均水平,普遍相差2~3個年齡組,也就是說,13歲的男生,只相當于全國農村11歲和城市10歲男生的水平。
一個可以想象的結果是,學生的戶外活動明顯不足。“下課就耷拉著腦袋,”韋君說,“餓著肚子,哪有力氣蹦蹦跳跳呢?”
這里甚至沒有地下水和自來水,學生們喝的是山坡上水窖里積攢的雨水,而且因為沒有鍋爐,只能喝生水。只有生病時,才從老師家里要點開水。
營養餐,多么溫暖
營養餐使這一切發生了改變。
這天,古山小學的午餐是:一盒米飯、一盤菜——一葷一素,葷的是黃豆燉豬肉,素的是豆角。食堂門口放著三只大鐵桶,裝滿雞蛋湯。
本刊記者看到的食譜顯示,中餐、晚餐各不相同,一般都有肉,素菜則有蘿卜、西紅柿、油豆腐等。而早餐,一三五是饅頭豆漿,二四是肉粥。
實行營養餐后,古山小學學生能量攝入達到推薦標準的89.6%。
教師黃丹林說,他所帶班級的“豆芽菜”黃光達,過去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現在不但身體結實了,成績也從下游到了上游;“搗蛋王”黃國過去學習三心二意,營養餐好像讓他變了一個人。“營養餐,多么溫暖……”在一篇作文中,他這樣寫道。
五年級二班班主任藍權也發現,課堂上舉手的孩子多了起來。
10個月后,第一輪檢測數據證實了這樣的變化:古山小學和三只羊小學這兩所試點學校,學生身高增長優于對照學校,其中9歲組和12歲組最為明顯,在短短10個月中,試點學校學生分別長高4.5和5.6厘米,比對照學校隆福小學學生多長高0.9和1.6厘米。
50米跑和立定跳遠的成績,試點學校也明顯好于對照學校。獲得了充足的食物后,孩子們愛跑愛跳的天性充分發揮出來。女生的變化尤其明顯,“以前下課后,女生基本上坐著不動,現在也開始愛活動了。”韋君說。
學習成績也在發生變化,古山小學平均語文成績達到80.8分,首次趕超對照學校。
“心理測試結果表明,試點學校學生的心理狀態也好于對照學校,更自信,更愿意與人交往。”項目顧問、中國疾病控制中心教授何武對本刊記者說。
要當趙博士那樣的人
一定程度上,營養餐改變著學生的命運。“有些家長本來不想讓孩子讀書了,有了營養餐,又讓來了。”藍權說。
由于少地,都安農民大多外出打工,因而這些在校學生幾乎都是留守兒童。打工生活變動不居,孩子家長離異很常見;由于貧窮和醫療條件差,當地成年人的非正常死亡率很高,因而這些孩子當中許多是孤兒。
CDRF負責營養項目的趙俊超博士做過一項統計,古山小學的孤兒比例高達12%~13%,三只羊小學略好,也達到8%左右。
一份簡單的營養餐帶給這些孩子的,還有一份精神上的慰藉。
這些孩子并不知道營養餐來自哪里,但是幾乎每個學生都認識趙俊超。
這位清華大學畢業的經濟學博士是營養餐項目的具體操作者,多次來到都安。如今“趙博士”已經成為學生們心中的目標,“長大后要當趙博士那樣的人!”這是三只羊小學五年級學生袁永草的理想。
袁永草父母雙亡,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
三只羊小學校長蒙文武告訴本刊記者,永草以前沒有生活費,每天都不吃早餐。“學習狀態很差,性格內向,可能是感到沒有希望。有了營養餐,能吃飽肚子了,性格也慢慢活躍起來。目前成績冒尖了,聽說在家里還有點當家作主的味道。”
袁永草的家在幾十里外的深山里。這一天是周五,下午四點多,袁永草吃過黃瓜燉豬肉和米飯,與同學一起趕路回家。
先坐半小時汽車,再用兩小時翻越三座高山,袁永草才回到家中。這個叫龍邱屯的地方只有十來戶人家,群山環抱,闃然無聲。
袁永草的家在龍邱屯大概也算最差的了。“房子是我爺爺小時候蓋的。”袁永草說,爺爺今年70多歲,算起來,這個房子建成于解放前。房子一側的土墻開裂嚴重,門窗也已傾斜。前后兩堵墻多處倒塌,只能靠竹簾遮擋風雨。
家里除了爺爺奶奶,還有嬸嬸和她的一兒一女,都在上小學。爺爺很瘦,奶奶患有佝僂病,走路的時候彎著腰,幾乎匍匐著。嬸嬸正在屋當中用一只小火爐做晚飯。
家里有七畝地,種些玉米和黃豆,但只夠糊口。“如果沒有營養餐,永草可能已經輟學了。”一位鄰居說。
袁永草皮膚黝黑,正在換牙,門牙掉了幾顆,笑起來右頰有個小酒窩,不笑的時候,目光卻很成熟。他夢想著自己能考大學,找個好工作。但是,他現在很擔心,“怕上不了高中,聽堂哥說一年要好幾千塊。”說完,他長嘆一口氣,低下頭,沉默。
營養餐還會來嗎
袁永草還不知道,帶給他不少慰藉和希望的營養餐,正在與他告別。
趙俊超說,兩年多的試驗證明營養餐效果很好,但是基金會能力有限,不可能繼續做下去,“從下學期開始,基金會就不再資助這個項目了。”
要繼續提供營養餐,如果沒有外援,就得當地政府和學校自行解決。
三只羊小學校長蒙文武說,他正在征求家長意見,將國家的“兩免一補”資金(對農村義務教育階段貧困家庭學生“免雜費、免書本費、逐步補助寄宿生生活費”,小學生每天補助2元,中學生每天3元)集中起來,繼續供應營養餐。
古山小學校長韋君也咨詢了一些家長的意見。大部分家長希望繼續辦營養餐。
韋君算了一筆賬,將一天2元的“一補”集中到學校,食堂的4名工友每個月共2000元工資,每個學生再分攤一點,大致可以維持營養餐供應。
但是,韋君有另一層擔憂:“這樣做合理,但不一定合法,需要上報教育局,教育局同意就發個文,可不能到時候說我們挪用!”
9月3日,新學期開學已經兩天。本刊記者致電蒙文武,他說營養餐已經停辦,“當時的想法沒法落實,因為上邊要求很嚴,補助必須發到學生手中。”古山小學也同樣如此。“不敢弄。”韋君說。
袁永草又回到了一日三餐吃黃豆飯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