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聞名
美國總統奧巴馬于11月15日到訪中國,在中美雙方的議程表上,列出了經濟、氣候變化、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以及朝鮮、伊朗核問題等重大事項,而其中雙方在能源特別是清潔能源領域的合作,被認為是奧巴馬此行的最大亮點之一。
這個訊息在中國引發了強烈關注。11月上旬,A股市場上的新能源、低碳經濟和智能電網等所謂“奧巴馬概念”股票,成了A股市場上漲的領頭羊。
中美在能源特別是清潔能源合作方面,現狀和前景究竟如何,是否將迎來一個新能源時代?本刊記者專訪了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關系研究院兼職教授及全球能源與環境項目主任孔博。孔博長期研究中國和美國的能源問題,專著《中國國際能源政策》將在2009年12月由美國Praegerer出版社出版。
新能源目前仍“雷聲大,雨點小”
《瞭望東方周刊》:你如何評價中美能源合作的現狀?
孔博:我總體的評價是,中美能源合作是積極的。
中美自建交以來,能源合作就一直占據了重要的地位,其中有三個里程碑。
第一個是1998年克林頓時代,兩國開啟了中美油氣論壇,簽署了和平利用核電協定(PUNT);2004年,中國國家發改委和美國能源部共同開展了中美“能源政策對話機制”,次年美國能源部還在北京的美國大使館設立了能源辦公室;在小布什政府的后期,財政部長保爾森非常重視這方面的合作,中美之間又簽訂了《中美能源環境十年合作框架》。這三步應該說構成了中美能源合作方面的大框架。
進入奧巴馬時代,中美能源合作步伐加快,領域擴大,廣度和深度上都在加大。
合作的領域,已經從油氣拓展到新能源、建筑節能和電動汽車等方面。
從合作層次看,首先是雙方政府都非常重視,在朱棣文和駱家輝兩位部長訪華期間,中美決定共同投資建立中美清潔能源聯合研究中心。
其次是兩國企業都加快了合作的腳步。翻翻近期的報紙,就會看到,美國AES電力公司與中國的華銳風電剛剛簽訂合作協議,‘而美國杜克能源也將與中國新奧集團合作開發美國太陽能項目。在不久前吳邦國委員長訪美期間,美國的第一太陽能公司(FirstSolar)決定在中國內蒙古的鄂爾多斯投資建立2000萬千瓦的太陽能發電站。沈陽能源集團將向美國得克薩斯州的天空能源公司(CieloWindPower)出口240臺風力發電機。再往前一些,2007年開始,美國西屋電氣公司簽訂了建設浙江三門和廣東陽江的4臺核電機組的合同。這些消息平時散見于報章,但放在一起,我們就會發現中美能源合作有多活躍。
而除了新能源之外,中美在傳統能源方面也有相當多的合作。
曾與中海油競購尤尼科的美國雪佛龍(Cheveron)公司,現在跟中海油在渤海灣有合作,另外還跟中石油在四川東北部有天然氣方面的合作。
一個新的變化是,中國公司也開始向美國擴展業務,比如前面提到的沈陽能源集團向天空能源公司出口風力發電機組。剛剛宣布的消息說,中海油已經通過全資子公司,收購了挪威國家石油公司在美國墨西哥灣四個勘探區塊的部分權益,將赴美國領土探油。
最有意思的是,2005年中海油競購尤尼科,最后是被美國國會以國家安全的理由否決了。現在,雖然中海油的這個并購案還在等待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的審批,但時隔4年后,美國方面已經不再那么敏感。
除了在兩國內的項目,中美合作還延伸到了第三國。比如中石油不久前與美國埃克森美孚公司簽訂協議,將在未來20年內從后者手中購買從澳大利亞高庚開采的4500萬噸液化天然氣。
《瞭望東方周刊》:傳統能源合作與新能源合作目前所占比例如何?
孔博:從絕對值上說,中美傳統能源合作必定是大大超過新能源。因為后者目前很多還是意向性的,沒有真正展開。比如華銳與美國AEs的合作,西屋在中國的核電站。甚至中美合作的清潔能源研究中心的細節也未確定。
因此新能源合作目前還是“雷聲大,雨點小”,只是由于雙方政府把新能源都提到了爭奪21世紀制高點的高度,兩國企業當然也就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但是,照目前勢頭,在不久的將來,兩國在新能源方面的合作勢必會超過在傳統能源領域的合作。
中國還是要從化石能源和核電方面想辦法
《瞭望東方周刊》:中美能源合作,不論是傳統能源還是新能源,最值得關注的能源領域有哪些?
孔博:首先是核電合作,這是中美能源合作中最務實、實質性收益最大的一塊。
2006年12月16日,中國國家發改委對外宣布,美國西屋電氣公司和肖工程公司(ShawGroup)聯合體成為中國4臺核電機組的優先中標方。根據雙方諒解備忘錄,中國將引進西屋電氣的APl000第三代技術,建設浙江三門和廣東陽江的4臺核電機組,合同價值達到53億美元,計劃于2013年投入運營。這是世界上第一批第三代技術的核電站,一旦建成,中國在這個方面將處于世界領先地位。
目前中國核電發電量占總發電量的2%,中國的目標是到2020年把這個比例提高到4%。但中國目前運行中的核電站有11個,在建的有19個。照這個速度,中國核電裝機量到2020年會遠遠超過國家中長期核電發展規劃制定的4000萬千瓦的目標,可能會達到7000萬~7500萬千瓦。中國的“核春天”無疑為美國核電企業創造了巨大商機。
此外,中美在核安全與核廢料處理方面也有重要合作。
中國核工業目前面臨既要快速發展又要確保核安全的雙重挑戰。在核安全監管方面,美國領先世界。因此,中國國家核安全局與美國原子能管理委員會(NRC)一直有對口合作。在奧巴馬總統本次訪華的議題中,除了氣候變化,核安全也是一個重要議題。建立無核世界并倡導核安全一直是奧巴馬政府的施政理念,防止核擴散也是奧巴馬政府的一個重要外交目標。因此中美將會討論兩國在全球核安全機制中的合作,特別是在全球“核電復興”背景下如何鼓勵和平利用核能,防止核擴散和處理好核廢料。
第二個關注點是煤的清潔技術,這主要是指清潔煤及碳封存和捕獲技術(CCS)。
中國在相當長時間內仍將以煤為主,因此,如何正確處理煤,對于中國至關重要。碳封存技術目前還在研究階段,最早也要到2020年才能實現,2030年前后才能大規模普及。而清潔煤技術,美國開展較早,技術也比較領先。目前清潔煤技術約有十六七種,美國在所有的方面幾乎都遙遙領先,中美合作大有可為。比如今年8月,中國華能集團公司與美國杜克能源公司計劃共同開發各種可再生能源和清潔能源技術。
然后是風電與太陽能,這方面的合作前面已經提到,但目前的問題主要在于,風電是不穩定、不可持續的能源,如何使之并入電網并穩定運行,這是中
美兩國都沒有解決的問題。隨著兩國可再生能源發展規模越來越大,解決電網有效吸納可再生能源發電將成為兩國的共同挑戰。其次,在如何將信息化技術
引入電網,促使發電商和用電消費者之間能夠直接溝通,實現電力的有效配置和利用上,即發展智能電網方面,中美兩國也面臨巨大合作潛力和機遇。
還有一塊是建筑節能,幫助中國每年海量的新建筑實現節能,有助于減輕對整個世界生態系統的排放壓力,因而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
另外,中美兩國在推廣電動汽車,特別是研究開發高性能的電動汽車電池技術方面,有巨大的合作潛能和機遇。
最后,我想特別提到傳統能源中的頁巖天然氣或者叫低滲透天然氣。由于技術進步,美國在過去兩年發展很快,而中國目前還不具備從頁巖中開采天然氣的能力。中國跟美國的地質結構在很多方面很相似,因此這種技術的應用前景很廣。
《瞭望東方周刊》:在這些領域中,中國方面應當優先考慮哪些?
孔博:中國目前處在工業化中后期階段,城市化率約為49%-50%,還將有很長的工業化和城市化的路要走。完全以新能源做后盾,并不現實,像風電目前只占中國發電量的0.3%。還是要從化石能源和核電方面想辦法。而從國際慣例來看,天然氣的使用率在世界平均為24%,中國只有3.8%,因此很有發展空間。
新能源發展雖然時不我待,但在2030年之前大規模使用的可能性很小,目前只有借助國家補貼才能與化石能源競爭,因此是否需要“舉國家之力”發展新能源,值得認真考慮。
更明智的做法其實是,有選擇、有規劃、有重點地發展新能源,比如成立一些旗艦公司來專門做,以國家補貼為主,市場手段相輔,逐步培育中國新能源市場,既提高競爭力和科技含量,又避免“一窩蜂”盲目發展和低端競爭、產能過剩才是上策。
能源合作恐將遭遇“貿易逆差”
《瞭望東方周刊》:中美能源合作目前的主要瓶頸何在?
孔博:從國家層面來看,美國對中國在政策上有技術管制,另外隨著中國總體實力的上升,美國與中國合作時也會有國家安全方面的考慮。此外,美國的新能源技術是由17個國家實驗室開發出來的,用的是納稅人的錢,由國會直接撥款,因而不能直接向外國轉讓。
從企業層面來看,美國公司重視知識產權,而且出于盈利目的,也不會輕易把關鍵技術轉讓給中國公司。
另一個潛在瓶頸是貿易逆差,這一點大家還沒有完全注意到。奧巴馬政府救市方案的關鍵點就在綠色經濟和刺激就業,沈陽能源集團向美國天空能源集團出口了240臺風電機組后;《紐約時報》網站上很多美國人就留言說,經濟刺激計劃不應該拿到中國去。
如果美國經濟形勢持續不好轉的話,貿易逆差問題就將在新能源領域出現。實際上,美國許多光伏企業已經開始抱怨中國企業占領了太多美國市場,并試圖以中國補貼理由進行市場保護。另外,在美國國會氣候立法中,參議院現已經在考慮設置碳關稅了。
中美兩國在能源方面的合作可以說大有可為,但其他領域里中特別兩國貿易領域中的摩擦在新能源領域同樣會出現。我估計,今年到明年,如果美國經濟復蘇緩慢,繼續變現為無就業復蘇,而中國內需增長緩慢,那么中美兩國貿易逆差摩擦可能會升級,并將波及兩國在新能源領域中的貿易和合作。
如果新能源將成為21世紀世界經濟戰略制高點的話,中國只有依賴自己研發和培育的核心技術,才能攀上這一制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