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尾巴草叢中的貓（組詩）

馮 茜

波浪是水的使者

波浪是水的使者，含著口信

帶來人世時

我在接受別的朝覲

如有必要

我回復整個北方流域的

——只能是抱歉

枯枝指天

是我赦免過的時間的持節人

他有些許固執

向我一再預言，語焉不詳

我也不想側耳聽清

執迷于詞語的殿堂

對柳枝在大水岸的跪姿不予理會

水，成為水的固態

一夜，海拔兩百米之下

都靜寂無聲，我提升自己的

龍之床

天空也啞口無言

冠冕如弦月

快艇與慢船

飛馳激浪，迂回繞行

仿佛在過去的時間里穿行

下一秒與上一秒

無限趨近為重疊

慢悠悠的小舟隨著波紋挪移

慢到就要停滯了

船上的人仿佛已經入睡

在黃昏的水質緞面上

深山中，水的包容里

一切可快、可慢

可隨意掌控速度

和生命的姿態

防曬衣包裹著的我

誤入深山的秩序

不敢快，也不敢慢

光陰快，我看不清自己

光陰慢，我看不清空無

絕響

一瞬間，我著迷于這種音樂

像我們愛到深處時

那來自靈魂的久久震顫

一個老人的拉與放之間

渡口上的鋼絲

發出獨有的金屬之聲

輕微，卻異常清晰

我沒敢靠得太近

要是我和這種震顫

零距離

將會是怎樣的振聾發聵

此聲細弱

卻激蕩在邊城的水面上

仿佛全世界都聽見了

也仿佛

只有我聽見了

雨珠在雨簾中漫步

雨先把自身凝聚了下

才能蓄勢

落在我們頭頂

才有點擊頭腦的意思

而后散開，大面積

用氣息籠罩小鎮

一群人在漫步

三五人在漫步

有一個人走著走著

虛晃一下就到河心洲上去了

她被多如雨珠的文字困住了

恍若周身詩句的簾幕

而我們依舊發著微光

向著卷軸里的白塔走去

一滴水探知到了未來

萬千流水，這些放棄生命形式的寵物

在深山中，安慰了我的所有峽谷

和河床

其中的一滴，進入另一個世紀的

某個閏年，某個閏月，某個閏日

某個隱匿的時間碎屑里

你便是典藏的了……那個抖抖索索

天天翻看舊歷的我

我在尋找什么？你是知道的

站在山之巔仰望月亮

站在山之巔

看高天懷抱著一位發光的死神

它以輪狀

提點我

我飄浮在浩瀚之中

不知道何為依托

那位站在我的生命最深邃處的

預言者

在某個圓潤的夜晚

告訴我什么值得去愛

它說：快來把螢火養活，培育成月亮

魚隱沒

魚隱沒。水面淺睡。池塘邊的小徑

通向牽牛花的兩種顏色

無需細細描摹，它們的內焰上挑著晨光

從匍匐于地，到昂起頭顱

藤蔓才把兩米遠的牽掛，推舉到夾竹桃之上

要拍到嗜甜的小生命是不易的

退回來，遠遠地看出卑微者的重量

兩只螞蟻潛伏在花粉里

也能令花瓣微微搖曳

黃貓隱沒。草叢懶覺。散步人悄無聲息

商陸，商陸

商陸，你這個才子，隱身在林中

一個人為我們堅守著魏晉

一片葉子，便是一個朝代的美

仙風道骨和蒼松翠柏太顯眼了

它們用骨頭點燃夏末

亭臺樓閣太婉曲了

它們用轉身進行幽微的敘述

商陸，你不同，用一滴露水照亮小徑

我沿著你的意趣在走

在回頭

南山在你的葉脈上，東籬在你的卷曲里

只有我，看清了你的動蕩

狗尾巴草叢中的貓

你的貓在狗尾巴草叢中斜臥

你在貓的眼眸里跑向天穹

草深深，貓若有靈魂，里面定有草籽

你若有靈魂，里面定然有絨毛

草的頭顱倒影在水中

貓的心思一直沒有人懂

當它起身，草叢中的身位空著

你反復調試鏡頭，都無法拍出盆地的感覺

它有遼闊的疆域，和想象

你卻沒有匹配的肉身和奔馳

你卻一直在跑，像是沒有受到局限

草在原地，對著輕風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