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柯杰
“近年來,因為產權制度不明晰,導致家族企業崩潰的案例,在溫州已經數不勝數”。
一場家族成員之間的糾紛讓一個年產值數億的家族企業即將一分為二。手心手背都是肉,這讓家族的家長王大同很是后悔,沒有把好舵,提前把企業的股權進行分配,才導致今天的結局。
圍繞著股權糾紛產生的一系列事件,讓王大同這位70多歲的大家長揪心不已,而其他的家族成員也備感委屈。
“只有站在家族角度來看遠東公司的這一系列事情,才能看清種種糾紛背后的內幕?!睔W中聯合商會研究員蘇尚熹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位于浙江平陽縣的浙江遠東皮革有限公司,連續四年位居全國民營企業500強。平陽縣水頭鎮有600多家制革企業,被譽為“中國皮都”。而遠東皮革,被稱為“中國皮都”的龍頭老大。
家族創業
王大同回憶起當年自己和子女創建遠東皮革的艱辛,唏噓不已。作為家族中的家長,王大同知道,企業經過十多年的發展后,作為一個家族企業,家長的權威已經逐漸消失。
“王敏對企業的貢獻最大,這是我們全家人都承認的,但遠東皮革并不是他一個人創建的?!痹诮邮鼙究浾卟稍L時,王大同直言不諱,“遠東皮革的發展,傾注的是整個家族的心血,而不是歸功于某一個人?!?/p>
據王大同介紹,早在1994年,王敏、王懷兄弟就和別人一起合伙做生意,最后雙方因為資金的問題產生矛盾,停止了經營,“他們兄弟的關系非常好,也很團結,當時就想著,和別人做生意,不如自己兄弟齊心創業?!?/p>
于是,在王大同的組織下,家人開始發動所有關系籌集資金,于1995年,創辦遠東皮革公司。為了籌資,王大同把自己養老的房子都抵押給銀行,換來50萬元貸款,自己又親自出面從親戚朋友處借來38萬元,王敏的妻子借來15萬元,作為長女的王萍,從溫州民間借貸幾十萬等。而這些借據,也一直被保留至今。
“全家拼拼湊湊建起來的企業,我當時就說了,這是整個家族的企業,子女們也都很認同的。”王大同說,全家人的團結努力,讓他十分感動。
1995年,遠東皮革公司正式成立,“這是一家人的企業?!蓖醮笸f,整個溫州平陽的人都知道遠東是王家人的。
幾年下來,企業發展紅火,還清貸款后,還有了積累。到1998年,王大同決定對遠東皮革的股份進行分配,當年3月11日,王家子女簽署《股份協議書》。本刊記者看到,當年的協議書里,對股份分配記錄如下:“蔡愛華(母親)半股、王萍(大姐)一股、王敏一股半、王懷(老四)一股、王楚(老五)一股,以上股份經簽字后生效,永不得反悔?!?/p>
“王敏一直是大股,這主要是考慮到他是企業的帶頭人,常年在外出差,主管銷售工作,比較辛苦,貢獻也最大?!蓖醮笸f,家族成員各有分工,王敏在廣州負責銷售,王懷在工廠負責生產管理,王萍負責財務,王楚負責聯系國內業務采購,王大同夫婦負責工廠的后勤工作。
“股份大家都是有的,賺來的錢,都沒有分配過,基本上都是按需分配,賺來的錢都是大家花?!蓖醮笸f。
而王敏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認為,企業是他自己創建的,他才是所有人。
伴隨著中國出口經濟的蓬勃發展,遠東皮革不斷擴張。2001年在溫州成立艾莎工廠,2002年,在昆陽建廠,到2004年,建成園區廠房1.4萬平方米,整個企業資產一億多元,年銷售額也突破5億元。此外,企業還涉足鞋業、明膠和地產等領域。
2005年3月,面對越來越龐大的家族企業,王大同這個家長再次讓家族成員對股份進行了確認。家族成員第二次簽訂 “股份協議書”:“王敏30%、王懷20%、王楚20%、王萍20%、蔡愛華10%。”
但是,令王大同沒想到的是,這次股權的確認還是未能避免遠東的分裂。
家族分裂
遠東的分裂起源于王敏和王懷兄弟之間的矛盾。
“我覺得一切都不可思議。”王懷接受《瞭望東方周刊》采訪時說。據他講述,2006年3月,比利時商人有意同遠東皮革合作收購水頭的明膠廠,“因為是在意向階段,并沒有正式談判,所以沒有及時向王敏匯報。”
幾天后,王敏得知了這一事情,他以王懷未匯報為借口,從廣州發傳真,以公司董事長的身份,停止溫州公司一切經營業務,禁止銀行貸款。
這份傳真也意味著遠東的分裂正式開始?!八趥髡嬷姓f了,遠東皮革公司‘沒有董事長授權任何人都不可以代表遠東,??違者必斬,最后的那四個字撕裂了兄弟間的感情?!蓖鯌颜f。
據王懷介紹,王敏從此開始截留了工廠所有的貨款,“2006年1月當時臨近春節了,公司很多賬目待消,還要給員工發工資和過節獎金,急用資金,而王敏卻截留了銷售貨款1.5億元,造成遠東水頭原材料加工廠8000多萬元皮款無法支付,2.2億元銀行貸款無法償還?!?/p>
2006年春節前夕,作為家長的王大同開始協調此事。1月12日,70多歲的王大同夫婦飛抵廣州,希望王敏能夠往溫州公司匯款。
父親的權威已經不再有用,這時候,王敏對父母提出,要重新分配遠東皮革公司的股權,并給父母一份自己起草的“關于確定遠東經營模式的決定”,這份決定里,規定王敏占遠東公司51%的股份,剩余的49%由其他家族成員分配。王大同表示,自己無法對其他股東的股份作出決定,希望王敏能夠和兄弟姐妹商量一下,但他還是幫王敏提出解決方案,一是讓王敏說服其他家族成員,把股份贈送給他,二是出錢買下其他兄弟手上的部分股權,第三就是分家,按照公司資產和股份多少,把企業分掉,“但王敏拒絕了這個協調方案?!?/p>
王大同告訴本刊記者,他當時萬念俱灰,知道“家要散了”。
王敏覺得自己這樣做完全是想讓遠東皮革公司走上正軌,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王敏表示,自己的想法是,引入現代的企業管理制度,對企業進行改造,家族企業的管理制度是做不大企業的。
分家的事情最后還是搬上了日程。2007年1月,在家族親戚幾個月的斡旋下,家族的幾個股東經過協商,最后確立了“關于遠東皮業集團有限公司資產結構調整方案”。
據王大同介紹,王敏在廣東注冊了數家企業,“這些都是家族的錢,卻是以他自己的名義注冊的,還有廣州機場邊上的一塊地,一并都給他了。”但這份協議方案最終未能簽訂。據王大同回憶,原因是王敏拿走廣東的那幾家企業后,其妻子還要求溫州這幾個公司每個月要給廣州公司200萬元的補償,這讓溫州方面無法接受。
舉報
分家協議沒有簽成,“股權變更”事件,又讓雙方的矛盾再次激化。
王敏稱,2006年11月,他委托律師,對溫州遠東公司的資產進行核查。5000萬股的股權,都被轉到王懷、王楚等人的名下了。王敏認為,家里人開始搶奪他的資產了。
“5000萬股的股權,他們怎么能這么就轉走呢?”王敏對此很憤怒。
王楚說,由于廣州和香港公司都是王敏的名字注冊的,王敏直接劃走了貨款,不打回到溫州來,這直接導致溫州企業的資金周轉困難。為了取得銀行的貸款,家庭成員股東決定按照之前的“慣例”,由王敏的母親蔡愛華出面,征求王敏的意見,辦理公司的股權變更手續。
王敏告訴本刊記者,“當時的字根本不是我簽的,對于變更股權的事情,我毫不知情。”他認為,是他的弟弟王懷、王楚和姐姐王萍,偽造公司資料騙取登記,變更了他的股份。
但是王敏的母親表示,股權變更這個事情,王敏是知道的,股權變更手續是王敏授權由她辦理的。多年來,王敏和他老婆一直在廣州做生意,“家里辦公司這么多年來,為了操作方便,很多時候都是家族成員代簽的?!?/p>
本刊記者了解到,當時王敏就此在多個部門對王懷等人進行舉報,讓公安機關對他們采取強制措施。
但是隨后在2007年1月5日,王敏又向溫州市公安局經偵支隊提交報告,承認當時舉報是“一時沖動”,“我當時是知情的,并同意他們更改股權的。”
王楚向本刊記者出示了警方調查時做的筆錄,這份對王敏的調查筆錄里,王敏向警方表示,代簽一事他是知道的,“因為股權矛盾和經營理念的不同,我同王懷等人產生了矛盾,于是我就腦子發熱,來公安機關報案?!?/p>
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王敏稱他去公安局做筆錄,是念及兄弟親情,不想讓兄弟坐牢,才去做這份筆錄的。
王大同告訴本刊記者,在公司實際股權和家族股權分配中,王敏都只占30%股份,董事會其他70%股份的人,完全可以用董事會的名義做出各種決定。而工商注冊,只是一種法律上的形式而已。當年王敏劃走了公司所有的流動資金和銷售款1.5億元,直到現在都未歸還,其溫州兄弟姐妹完全可以報案稱其職務侵占等罪名,但大家都沒有這么做,并且也沒有向其追討那些錢款。
親兄弟何苦如此
家族成員的親情還未彌合,一起蹊蹺的“綁架”案件,讓王敏和家族之間的矛盾徹底激化。這起“綁架”事件,便是轟動溫州的“企業家遭父母綁送精神病院”。
王敏回憶此事說,2007年3月10日,他從廣州飛回溫州參加企業的董事會,當天下午,在飛抵溫州后,就被送到父母在溫州市區的家里。他說,他到父母家里后,就被家里人綁著送到醫院,他在醫院待了3天,后來借用醫生的手機,打電話給遠在廣州的妻子。3月12日,王敏的妻子林秉珍把王敏從醫院里領出來。
王敏的母親蔡愛華卻告訴本刊記者另外一個版本:3月10日,王敏一回到家里,就大發雷霆,打砸煙灰缸、茶幾等物品,“我給他端水果,勸他消消氣,他把水果都扔了,還揚言要去炸煤氣罐?!?/p>
見此情景,王大同夫婦決定親自送他去醫院治療,并以親人的身份,辦理了入院手續。
“王敏是我和我老婆親自送到醫院去的,我們也是忍無可忍。”王大同說,王敏三番五次揚言要殺弟弟王楚一家,放火燒掉工廠, 在公司正式文件或者傳真上,都會使用“違者必斬”等詞語,讓看者觸目驚心。王大同向本刊記者出示了幾份寫有“違者必斬”等批語的公司文件,他覺得,王敏都已經不具備正常人的行事方式了。在之后的幾天里,王敏的母親和舅舅一直陪王敏住在醫院的特級病房里照顧他。
據王大同介紹,王敏曾制作大量的傳單在平陽縣城散發,攻擊自己的親兄弟王懷,說王懷是“走私犯”,還制作了200條白色橫幅,準備在平陽街頭掛出來,后被中國皮革協會會長徐永出面制止。
溫州平陽的多位企業家向本刊記者確認,當時確實見到討伐王懷的傳單,“親兄弟何苦如此?”
王敏的大姐王萍告訴本刊記者,王家曾聘請心理醫生,遠赴廣州對王敏進行觀測,最后得出結論,認為王敏有重度抑郁癥。王大同夫婦幾次勸王敏就醫,但是王敏對本刊記者聲稱,“我是正常的,是家里人想陷害我?!?/p>
王大同對本刊記者稱,王敏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作為父親有責任和義務讓王敏就醫,虎毒不食子,難道他兩夫妻一把年紀了,還會去圖謀兒子的財產?
分家是必然的
長期關注遠東皮革股權糾紛的歐中聯合商會駐溫州研究員蘇尚熹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認為,遠東分家是必然的。
“企業小的時候,可以用家族方式去管理,遠東現在已經有13家子公司了,如果還是這樣管理,肯定會出事的?!彼治稣f,作為家長的王大同,十年前,就已經嘗試明晰產權,但是到現在都未能把產權明晰。
在蘇尚熹看來,王家兄弟的根本分歧在于:“王敏認為,遠東事業是他創建的,其他家族成員認為,這是一個家族的企業。”
蘇尚熹認為,隨著企業的做大,王家兄弟之間接觸越來越少,兄弟感情逐漸疏遠,最后變成一條無法彌合的鴻溝,“隨著企業的擴大,兄弟之間誰在為企業做多少貢獻,已經不能用眼睛看到了,從‘看得到變成‘看不到,到這一階段,只能用制度來規范。”
他說,作為家族企業的帶頭人,王敏想把家族企業現代化管理,這樣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到最后,卻未能成功,“除了方式不妥之外,更多的是兄弟之間的關系疏遠了?!?/p>
王大同則認為,是家族企業的個別成員都覺得自己的功勞和獲得的利益不相稱,造成現在心理的失衡。他說,他一談到親情,內心就隱隱作痛,手心和手背都是肉,十個指頭都連著心。
據介紹,他曾為遠東皮革提出解決方案,他開出的藥方是“全面清產核資”、“特別貢獻回報”、“重組遠東公司”和“制定發展戰略”,該解決方案曾提交家族成員討論,家族其他股東全部同意,但是這個方案卻遭到王敏的拒絕。本刊記者了解到,溫州市工商局、平陽縣外經貿局、平陽縣企業家聯合會等多級組織和親朋好友,曾經20多次主動介入過遠東的糾紛案,最后都沒結果。一位參與調解的人士告訴本刊記者,調解不成的主要原因是王敏根本就不肯談。
“近年來,因為產權制度不明晰,導致家族企業崩潰的案例,在溫州已經數不勝數?!钡?,像遠東內幕如此復雜還是少見,蘇尚熹認為,“只有站在家族角度來看這一系列事情,才能看清種種糾紛背后的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