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正 劉 芳
在“國殤墓園”,忠烈祠墻壁上鑲嵌有很多敬獻烈士的題詞,父親教我讀,我能背誦于右任先生題書的“為世界,衛正義。為祖國,爭自由。騰沖一戰,碧血千秋”。
我的乳名叫“勝利”,這乳名承載了一段不容忘記的歷史。
1942年日本軍隊占領滇西,騰沖淪陷。1944年中國遠征軍反攻,當年9月14日將騰沖收復。接著攻克龍陵、芒市、畹町。1945年1月遠征軍與駐印軍在緬甸芒友勝利會師。我就出生在1945年。
騰沖發生過抗戰史上慘烈的戰斗。對騰沖人而言,外婆的故事就是抗戰的故事。
日軍占據騰沖縣城后,我父母在山里躲避日軍時,姐姐降臨人世,正遇日軍搜山,怕嬰兒的啼哭聲招來日軍,接生的人用木盆罩住嬰兒,令她窒息而死。
縣城西南徐有藩先生的宅院,被日軍充作彈藥倉庫,美空軍來投彈將彈藥庫炸毀,我家與徐家相近,房屋全毀,90多歲的曾祖母被震死,三叔祖父、祖母被炸死。
我五六歲時,父親帶我登上城南來鳳山,去看戰場遺跡。來鳳山是控制騰沖城的制高點,日軍死守,遠征軍為攻克它付出很大的傷亡代價。
城南“國殤墓園”,埋葬著數千為收復騰沖而長眠地下的英靈。忠烈祠墻壁上鑲嵌有很多敬獻烈士的題詞,父親教我讀,我能背誦于右任先生題書的“為世界,衛正義。為祖國,爭自由。騰沖一戰,碧血千秋”。
我所在的文物管理所,曾經在國殤墓園里駐過八年。陪伴于英靈之側的經歷讓我下定決心,要為這段被塵封的歷史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我退休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借了6萬元,買了筆記本電腦、數碼相機、攝像機、錄音筆??打算在當年的滇緬戰場做一番實地考察。在緬甸和滇西,采訪到了幾十位當年的抗日戰士。
1944年5月遠征軍反攻高黎貢山,面對的是一群頑強死守的日軍,戰斗異常殘酷。我給自己的人生規劃是,60歲走完遠征軍反攻高黎貢山所有的路線,我完成了。
我的曾祖父是晚清秀才,祖父是清朝光緒年間癸卯科的舉人,云南辛亥起義后,在云南軍都督府軍政部做編修,父親曾在國民政府的云南省警務處做過秘書。
我幼小時有過做文學家的夢想,可是卻連中學都沒能讀。1958年高小畢業,我投考騰沖第一中學,因為父親的身份政審不過關。后遇云南省文化藝術干部學校到騰沖招生,被錄取,到昆明就讀,學滇劇。
1961年回家路經保山,母親帶我去見五叔祖母,當得知我學戲劇,五叔祖母舉起拐杖打了母親:“舉人的孫子啊,去學唱戲,真丟人啊!”
在省文藝干校就讀時,我是少先隊大隊長,有幾個大隊委向我舉報了一個老師對女生無禮,就把隊委反映的情況寫成大字報,引起了轟動。班里政治老師命令我做檢查,我不承認有錯,政治老師就組織班委批斗我,因被我寫大字報的老師是預備黨員,給我的罪名是攻擊共產黨。我只是講了真話,沒錯,拒絕做檢討,結果被發配到安寧的一個文化農場去勞動改造,當時我只有13歲。
小時候很看重紅領巾,真的以為是革命烈士的鮮血染成的。送農場改造,不但撤了我的大隊長職務,而且不讓我再戴紅領巾了,我傷心得很。
1960年底畢業,我和20多位同學一道被分配到麗江創建地區滇劇團,一直是臺柱,受到觀眾的垂青。
我們團大約是1963年上演過《海瑞罷官》,我飾海瑞。后來這部戲被打成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毒草,更成為“文革”導火索。我在運動之初就成了被批判的對象,受到政治審查,各種莫須有的罪名接踵而至。
我想再也沒法返回舞臺了,當時才21歲,我要謀一條新出路,決定學中醫。
1971年上旬,在麗江地區軍管會一位官員的直接過問下,對我的政治審查終于有了結論,獲得平反。又在他的幫助下,我得以調到騰沖工作。
在騰沖,我進了機械廠做廠醫,卻從沒穿過白大褂。經歷階級斗爭洗禮的我,急于和工人保持一致,我領取了工人的勞保服,有了這身保護色,精神負擔減輕了許多。
才當廠醫不久,騰沖縣委新組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硬要我去做教員。排演革命樣板戲《沙家浜》,我又不得不登臺扮演英雄人物郭建光。才從牛棚出來不久的我,身心憔悴,一場戲下來,大汗淋漓。時而做廠醫,時而做教員和演員,忙忙碌碌就是5年。
1976年,“文革”結束,我被借調到縣委落實政策辦公室,承擔一個大案的復查,我將一樁冤案查清,得到了縣委領導的賞識,要將我調往法院工作,而我堅決要求回廠做廠醫。但這個愿望并沒實現,又先后被調到過滇劇團、花燈團任團長。在經費不足、人才匱乏和沒有任何自主權的縣級劇團當團長,我無回天之力,決心再度改行。
1986年騰沖文物管理所成立,我看到自己新的方向。騰沖歷史悠久,文化積淀深厚,大量的歷史文化遺存等待著開掘保護。
42歲,我調到了文管所,申報了初級職稱,從管理圖書資料和文物庫房干起。1988年云南省文化廳職工大學開辦文博專業證書班,我考上就讀,時年已43歲。學校課堂里的桌凳還是我年少時讀藝校所用過的,只不過校名變了。30年后,又坐在昔日的課桌旁,這是人生的一種捉弄,也是時代的捉弄。
隨著專業研究上不斷取得成果,我的專業技術職稱也由助理館員晉級為館員、副研究員。1993年擔任所長,直到退休。
2005年4月,我參與了鳳凰臺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制作的紀錄片《中國遠征軍的》的拍攝工作。2008年,又在香港嶺南大學做了二戰中緬戰場的專題講座。我覺得對得住父母和自己的良知。
人生跌宕起伏沒什么不好,豐富的閱歷可以教會你怎么直面人生,磨練出自己的平常心。嘗過人生各種滋味,對許多事都可一笑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