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爾登
羲之、獻之父子,有許多地方都很像。舉最不關(guān)題的方面說,兩個人都有腳腫的病,又牙齒都不好,常患牙痛。王羲之一生多病,齲齒只是其中之一。
帝王的心思,有非庶民所可猜度者。唐太宗李世民尊崇王羲之,可以理解,貶低王獻之,就不太好理解。
他寫字學(xué)王羲之,自然要抬高老師,而對王獻之的字,諷為“枯樹”、“餓隸”,后人雖謂太過,卻無法知道李世民的心思。宋人米芾,曾猜測李世民書學(xué)王羲之,卻學(xué)不好,“故上攀右軍,大罵子敬耳”。怕也未必,因為李世民的字,去王羲之何止一萬八千里,他便是罵倒獻之,要想從祀書圣,千百人后,也輪不到他。
羲之、獻之父子,有許多地方都很像。舉最不關(guān)題的方面說,兩個人都有腳腫的病,又牙齒都不好,常患牙痛。王羲之一生多病,齲齒只是其中之一,他在《遷轉(zhuǎn)帖》里說,因為牙痛,文章也寫不好了。王獻之則說“忽患齒痛,疼慘無賴”,似乎更嚴(yán)重,不過他不像父親那樣蘊藉,便是尋常的牙病,大聲呼痛,也是有的。
父子都是宦情淡薄的人,但以他們的身份,想不出仕也不可得。王羲之官至右軍將軍,只是虛銜,他既無廊廟之志,而且不耐繁劇,所謂做官,不過是有一搭沒一搭。在四十三歲的時候,便辭官了。辭官也還罷了,他還跑到父母墓前,惡狠狠地賭咒發(fā)誓:“自今之后,取渝此心,貪冒茍進,??天地所不復(fù)載,名教所不得容。”看來,王羲之胸中積攢了些憤懣,只是他性格溫雅,不常發(fā)作。
王獻之的性格較乃父急躁些,也同樣不慕榮貴,卻身不由己,自州主簿至中書令,退不下來。他一生最大的傷心事,是被迫娶了新安公主,而與原來的妻子郗道茂離婚。他曾給這位前妻寫信說,本來想和你白頭到老,不料中道乖別,“當(dāng)復(fù)何由日夕見姊耶?俯仰悲咽,實無已已,唯當(dāng)絕氣耳。”他只活到四十三歲,沒來得及辭官,就死了。
有一種理論,以為人的經(jīng)歷,會沉淀于他的藝術(shù),形成特色。對持這種理論的,可令他作一種“盲觀”實驗,取他不知道的兩個藝術(shù)家,分列傳記與作品,而隱去名字,看他能不能確定地搭配起來。自古至今,還沒人能做到這個,不過理論家會說,聯(lián)系是一定有的,只是我們限于知聞和智能,不能確知而已。而將不可知的東西確定為存在,就是無意義的夢話了。
不過,和外部活動不同,作者的性格,或會顯示為其藝術(shù)的風(fēng)格,盡管是在表面,可以算做持上述理論者的一種安慰。黃庭堅論二王高下,拿文章打比方,以為王羲之像左丘明,王獻之像莊周。比王羲之于左丘明,有點不倫不類,說王獻之像莊周,如果黃庭堅的意思,是指王獻之更放逸一些,是沒錯的。王獻之的簡傲和狂放,都過于羲之,而他的書風(fēng),有與此相諧的,也有不諧的。
二人最大的不同,是王獻之有王羲之這樣一位名震當(dāng)世的書家作父親,王羲之沒有。王獻之少年學(xué)書,便以父親為標(biāo)尺,曾把王羲之寫在墻上的字抹掉,寫上自己的字,看能不能亂真。謝安問王獻之,你的字比父親如何。王獻之說,還是我寫得好。謝安說,別人可不這么認(rèn)為。王獻之說,別人不懂。王獻之雖然嘴硬,怕也不會不知道,父親的成就,委實難以逾越,是以他強求變化,未免失去先著了。王羲之變古法,王獻之變王法,這是他在藝術(shù)史上的地位不如父親的所在。
假如能夠拋開一切背景,孤立地看二王的字,大概會有更多的人和米芾一樣認(rèn)為王獻之的字,大有比父親寫得好的地方。一個重要的區(qū)別,是他的藝術(shù)自覺性,比王羲之明顯。王羲之也拿寫字當(dāng)作藝術(shù)工作,但程度不如王獻之。王獻之曾給人寫信,信末說,我這封信上的字寫得好呀,你應(yīng)該留起來。友人尺牘,尚且留意至此,可見他的用力。自覺的程度高,使王獻之的字不如父親的閑雅,而在窮盡人工方面,就超過羲之了。
晉末至南朝的宋齊間,王獻之的字,曾比王羲之的更多為時尚所重。他的地位,在梁朝時一降,到唐朝又一降,都是因為不入皇帝的龍眼。王獻之的字,少敦厚而多凌厲,李世民不喜歡也很平常。只可惜上有所好,舉國從之,經(jīng)唐一代,王獻之的字保存下來的,不及王羲之的十一,我們便是想見他藝術(shù)的全貌,也不可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