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克巖
后人談起陶淵明,最樂道“不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彭澤扔印歸田。無獨不僅有偶,中國古代有那么一批士人,因與陶公有相似的際遇,被后世推崇備至,稱作“篤志”的“大賢”。
大賢們傳記主線基本相似:開初既有猛志,亦有高趣。猛志必定要救天下蒼生;高趣必定向往安貧守節餓死不仕的古人。然后步入或稱誤入仕途,被認為是要“兼濟天下”。這個仕途必定如柏楊說的“醬缸蛆”。因恥于為蛆,厭于染醬,幾番掙扎嘔吐,憤然出缸,“獨善其身”去了。終局時候,大多有詩文有字畫,告誡后人要學前人的高潔,其實也是學他自己。事屬萬族,統歸一敘。
《論語·陽貨》載有孔子這樣三件事:陽貨、公山弗擾、佛肸三位家臣想謀反,招攬謀士,先后都向孔子伸出了橄欖枝。家臣背叛主公,按孔子倡導的周禮,是譖越行為,是有罪的奸賊,陽貨就曾被孔子指責是“陪臣執國命”。面對將欲謀逆的亂臣賊子的召喚,孔子三次卻都動了非賢之心“子欲往”,欣然回答陽貨:“諾,吾將仕矣。”
歷史上有很多人對這些事都作過分析,唐司馬貞,清崔述,日本瀧川龜太郎,至于漢司馬遷、孔安國、董仲舒,宋二程兄弟、朱熹等大儒,莫不有其真知灼見。
孔子常常放言:“如用我,其為東周乎!”只要用了他,那是沒有前提地被拯救。然而天下的王公君主,偏偏就都聾了耳,孔子都50歲了,還沒人相信這句廣告詞。《孔子世家》司馬遷的解說帶點心理分析色彩:“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莫能己用。”夫子是憋不住了,迫不及待了。面對學生子路的質問,孔子的辯解卻很是有趣:“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匏瓜即瓠子,有兩種,一種味苦不能吃,古人把它系在腰間。澆水、施肥辛辛苦苦護育出來的瓠子,卻是個不中吃的另種,想想這是什么樣的感覺?
既然大家都猜,我何不也狗尾續貂:沖動一過,孔子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并非真是天上星宿下凡,也無神授仙書。在這些實力并不強大的人手下,不但不能“為東周乎”,還會落到一個可怕的下場,夫子驚出一身冷汗,好在賊子們并未把尖刀頂上腰眼,也是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再說,孔子尊“道”,不去的臺階也是現成的。再說,這事傳出去不正好說明,本夫子已經有人請了,不算苦瓠子了,而且差點就去了,要不是為了這個“道”,哼……再說……哎呀,說到這里,我已經覺得自己的嘴皮子刻薄了,再說下去就“不道”了,算是一笑啊,莫怪。
換些說法也許會令人矍然驚心。孔子曾對子貢說“我待賈者也”,等的就是好買主。他心目中好買主就是國君或者當國者,并不真的就是什么“道”。如果不是等得苦了,他決不會對陽貨說“諾”。所以,51歲時,季桓子給了他一個中都之宰,大約等于一個縣令,就去了,一蹦子跳進“醬缸蛆”。
季桓子何許人?魯國當國者。季氏是魯國勢力最大的世卿,很長時間魯國政權都由這個家族操縱,魯昭公就是忍受不了季家欺凌,逃往齊國并客死晉國,弄得魯國長達七年竟無國君。孔子的“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就是針對季氏在自己庭院中,用只有天子才有權用的“八佾”規模演奏舞樂這種譖越行徑說的。要說逆道,季氏是大逆,陽貨之流不過小逆。當然,孔子也有自圓的理由,他做的是國家的官,盡管要任命他的是季氏,但任命書上蓋著還是魯定公的印。心中可能不安,表面還是可以欣欣然的。
按司馬遷記載,孔子這個中都宰做得有水平,僅一年時間就成為了四方學習的榜樣。第二年被提升為小司空,時間不長又被提拔為大司寇。大司寇是掌管國家司法、刑獄和社會治安的最高長官,爵位大夫。孔子以大司寇之職攝行相事,進入魯國政權核心了。
看來孔子“如有用我者”,并非自吹自擂作狂語。而且,很快在一次與齊國外交會談中表現出來。后人談起這個“夾谷之會”,比如今人金景芳先生就禁不住盛贊孔大司寇:“臨危不懼,大義凜然,面對強敵,不卑不亢,進行了有理有節的斗爭,使魯國在這次外交斗爭中取得了勝利。”不過,我們不要忘了,孔子是要“為東周乎”的,即使不能復興東周那般的禮義之邦,至少也要完成幾百年后秦始皇做成的統一大業吧。
為政者置身于各種權、勢、術犬牙交錯紛繁復雜的關系中,需要斗爭、妥協,甚至通權狡詐、鐵血手段。說得好聽點要游刃有余縱橫捭闔。既入醬缸中的蛆群,說得難聽恐怕要有點“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的功夫,容不得半點書生意氣。“蛆”們是論勢不論理的,常常會使“猛志”化作泡影。在我看來,外交、雄辯和諍諫等等方面有所表現,并不能說明真有“大濟天下”的大韜略。至于成就“湯、文、武之功”,濟世安邦惠澤天下百姓,那是要真正文韜武略,而且是大大的,容不得中等混。孔子、藺相如、屈原、文天祥、海瑞,都只是個中等混吧,打到頂也就中等偏上,陶公淵明更是相去遠矣。
“墮三都”事件得罪了魯國巨室,不久孔子“自解”大司寇。說被迫解職也未嘗不可,因為這個時候,魯定公和季桓子都已經不把他當回事了。此舉雖不是開風氣之先,但卻讓歷代大賢效仿不止。文天祥20歲中狀元在集英殿對策,向皇帝提了許多政治改革的建議,后來又上奏本乞斬宦官董宋臣。因這些建議都未被采納,文天祥氣憤地請求祠祿,也就是現在退居二線拿工資不上班。這年他25歲,當起了一個小道宮的主管。要說文天祥是少年氣盛,那么陶公“不堪吏職”是什么意思?衙門見不到陶祭酒影子,公務來了刺史派人滿江州酒館去找?事務處理不妥,上峰不僅不能作色還要陪笑臉?見官時束帶整衣的常禮都受不了而扔印,除了桃花源還能有什么可“堪”的地方。太敏感了,太脆弱不經事了。古大賢們就是這樣,甚至一個臉色不對一言不合,拍屁股走人,釣魚去、喝酒去、賞花去,吟詩作畫,觀那座南山,耕田種地和村婦扯閑篇,老婆兒子熱炕頭去,甚至衣衫襤褸乞食去。
大賢們哪,既有“治國、平天下”的“猛志”和韜略,為何不能為天下人屈心忍受一時?
楊堅初仕北周,受到當權者忌恨。周武帝時宇文護當政,屢次準備加害。齊王宇文憲執政,建議把他除掉。宣帝宇文赟特別討厭楊堅,曾對左右密令“即殺之”,并多次說“必族滅爾家”。這些都被楊堅巧妙應付安然度過,終于成為北周舉足輕重、眾望所歸的人物。而后奪得帝位建立隋朝,結束了自東漢末年后,四百年漫長的混亂歲月,形成“八荒無外,九服大同,四海為家,萬里為宅”的大一統帝國,百姓安居,為后來的大唐盛世奠定了基礎。
可能有人會說,楊堅非儒林人物,未深受儒文化熏陶,或許其心理缺少儒者深刻的自責自訟。那么請看當政期間有淝水一戰,而被歷史大書特書的謝安。
少年時候他已經是國家級名士,二十來歲起,多次被朝廷催逼出仕,謝安就是不肯出東山。這個澹狂比陶淵明李白無不及,且名氣早已達“公輔之望”的人,41歲出仕卻只得到桓溫府司馬的小職。謝安就是與大賢們不同,東山高臥臥得優雅倜儻,一旦進入仕途,立即放棄了名士的瀟灑和高傲。《世說新語》記載,桓溫拿著草藥遠志問謝安:“這藥又名小草,為何一種藥物,兩個名稱?”一位參軍順著桓溫的意思答道:“居山名遠志,出山名小草。”分明是譏笑謝安出山為小官的經歷。謝安臉紅(下轉第27頁)(上接第44頁)了,但默默忍受了下來。既入官場就得遵守官場的潛規則,要是像班固批評的屈原那樣“露才揚己”,早被pass出局了。與權傾朝野的桓氏家族周旋十六年,謝安終于走進魏闕,登上輔佐少主、總攬朝政的權力巔峰。執政之后,“每以厚德化物”、“鎮以和靖”、“弘以大綱”,做到了前人和后人都少有做到的以君子之道治國,達到將相大臣“上下和安”,終東晉一朝少有的政治局面。
看來,求仕、坐穩了官位的人,并不都是偷祿茍活的國蠹民賊。面臨“道”和“政”的歧路關頭,并不僅只“不仕”路一條。孔子說“隱居以求其志”。其后學把這層意義說得更明白,“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君子博學、深謀、修身、端行以俟其時”。隱居是蓄養、充實、完善自己的機會,是磨礪待動的過程。契機一旦到來,利劍就要出鞘,甚至使盡解數,尋找出鞘之機。這就是了,孔子做不成大司寇也沒有歸田,周游列國尋找新的“為東周乎”。在我看來,夫子君子品性正是體現在這里,“自強不息”呀。
鄙棄宦海的大賢們其身是獨善了,而且在優游林泉心曠神怡的興頭,對還在醬缸中孜孜求進的人們評頭品足。他們為何不去想想,沒有這些終生囚于此殻中苦苦以求者,民何得以聊生?國何以得富強?
真正寵辱皆忘的,正是那些蹙眉凝目憂民憂國謀位謀政者。因為在急取風騷途中,很可能一著不慎掉入萬劫不復,生前身敗,身后名裂。我想諸葛亮晚年教子名言:“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真正的含義也在這里。被尼克松稱為“具有儒家氣質的君子”的周總理,正是從不獨善其身而能寵辱皆忘,才在新中國最動蕩最混亂的時代“恩慈而來”。正是有了這樣一批惟濟天下、兼善其身的革命家,才使“文革”這把火沒有把新中國燒得精光。這才是真正篤志的大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