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柯杰
泉州山腰鹽場堆成小山的鹽垛。
“一塊錢才能買八兩碘鹽,鹽業公司要賺多少錢?”市民周世海在寧波某超市里皺著眉頭對銷售員說,“在我岱山老家,雪白雪白的海鹽才兩毛錢一斤。”
近年來,社會各界要求放開食鹽專營的呼聲日益高漲,公眾對這個壟斷行業最簡單的判斷是:鹽業公司以400多塊錢一噸的價格統一收購食鹽,等出售的時候是2000多元一噸。
事實到底如何?
與此對應的是,十年來,鹽民的收入卻沒有明顯的增加,就算在勞動力成本比較高的浙江,一對鹽民夫妻一年的收入也只有兩萬元左右,在工業用地日漸緊缺的背景下,浙江許多鹽田紛紛轉產,成為各類“濱海工業區”。
鹽民
8月9日,“莫拉克”臺風來襲,浙江象山旦門鄉海塘外濁浪滾滾。
“有這么好的海塘,我的鹽灘是沒事情的。”59歲的鹽民裴先法安慰著自己說。他皮膚黝黑,身板結實,穿著一雙塑料拖鞋,站在田埂上望著天上飄過的烏云,腳下40多畝鹽灘地就是他的飯碗,他嘀咕著:“不知道臺風有多大,會不會把我的黑膜都吹掉。”
裴先法的妻子鄭冬梅一早就回家了,裴先法就留在鹽場值班,看管他們的勞動果實——一垛已經曬出來的鹽。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裴先法正在給鹽垛加固,他在覆蓋鹽堆的黑膜上加套上一張網,在鹽堆周圍壓上一層黑石頭。
海邊曬鹽是勞動強度非常大的活。浙東有諺語:人生三大苦,打鐵曬鹽磨豆腐。如今,打鐵和磨豆腐都已經機械化了,只有曬鹽還在用著原始工藝。裴先法說,自從曬鹽后,自己就老得很快,“人家下雨都是跑回屋里,我們都是跑出去放水,淋著雨保住鹽鹵。”
傳統的曬鹽,主要分為制鹵和結晶。所謂制鹵,就是把鹽度只有2°的海水提純到25°左右,這些過程在階梯狀的大鹽灘里完成,用抽水泵一格一格地往上抽,水分逐漸蒸發。越上面的鹽格,面積越小,鹽度也越高。結晶就用黑膜鋪底,黑膜吸熱,能讓水溫在日曬下達到50多攝氏度。25°的海水在日曬下,就結出鹽花。
高溫有風天氣,是最適合出鹽的。在旺季,裴先法夫妻每天早上4點鐘起床收鹽,“旺季時每天產鹽2500多斤”。
在采訪中,裴先法抱怨今年的天氣不好,讓他沒有一個好收成,“往年的三伏天是生產旺季,今年三伏天變成梅雨天了,雨下個不停,幾乎沒產鹽。”他承包的40畝鹽灘,在正常的年份下,能夠產150噸鹽。他與新橋鹽場簽訂的是承包曬鹽合同,每曬出一噸鹽,能拿到200塊錢,也就是一毛錢一斤,裴先法夫妻一年忙到頭,除去曬鹽用的電費以及修理工具費用外,一年能賺2萬元左右。
鹽田
裴先法所在的旦門鄉新橋鹽場,是解放后才建立的新鹽場,原先有鹽田2800多畝,近年來,鹽田都紛紛轉產,目前只剩下800多畝的鹽田和900多畝的海水養殖塘。
新橋鹽場工作人員項根良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鹽田轉產的原因還是因為經濟效益,“一畝鹽田,一年的收益才幾百塊錢,轉產成為養殖塘承包出去,一年收益就是800多塊,如果賣掉建廠房,就有幾萬塊了。”
新橋鹽場現在還有職工60多人,鹽場整年的產值是200多萬元,其中,曬鹽的收入是130萬元。鹽場的主要收入是從鹽民手里分享所得,“鹽場出固定資產投資,鹽民出勞力,一般都是四六分成,鹽場拿六。”
鹽場的主要支出是固定資產投資,包括鹽場內排水設備整治、閘門修理以及道路等基礎設施的建設。除去包括人工在內的所有開銷后,鹽場一年的純收入只有60多萬。
項根良回憶說,1981年他進鹽場工作,每月工資27塊,算是比較高的收入,周圍的人都很羨慕,現在每月工資是2000元,在象山只能算中等水平。不過,近20年來,鹽價的漲幅比工資還要低,“1981年的鹽價是50多元一噸,現在鹽價也只有300多元一噸。”項根良認為,現在鹽業公司到鹽場收購的鹽價格太低,導致寧波眾多鹽場紛紛轉產。
寧波一直是浙江的主要鹽產區。據寧波市鹽業有限公司副總經理謝松科介紹,解放前后,寧波產鹽達到20萬噸,鹽稅占到整個寧波稅收的50%以上,到20世紀70年代,寧波鹽場進一步擴展,年產量31萬多噸,創下歷史紀錄,之后,便逐漸廢鹽轉產,鹽田面積逐年萎縮。
寧波下轄的余姚、慈溪、鄞縣等地區原先都有鹽場,其中慈溪的庵東鹽場是浙江省最大的鹽場,有“浙江鹽倉”的美譽。隨著浙江地區經濟的發展,城市工業用地日漸緊缺,很多鹽田都轉成為工業區。
2004年以來,包括鄞縣聯勝鹽場、北侖鹽場等多個鹽田都轉產成為濱海經濟開發區,寧波市最大的梅山鹽場,也在2008年成為國家級保稅區,寧波幾大鹽場基本都實現轉產。在原先的鄞縣聯勝鹽場,當地政府為保留點記憶,建起濱海博物館,里面有一小塊鹽田,象山縣文化部門也將曬鹽技術申請“非物質文化遺產”。
目前,整個寧波只有象山的新橋昌國鹽場在繼續生產,鹽場面積僅有7000余畝,年產不到2萬噸,寧波市場的用鹽基本都是外調。2008年,有270多名職工的寧波市鹽業公司,一年銷售額也不到3億元,鹽稅在寧波700多億的財政收入中已經微不足道。
管理體制
鹽的流轉過程也頗為復雜,這一流轉過程中,都是以各省級鹽業公司為核心的。
目前,中國各省鹽業公司實行全省“五統一”管理,即:統一管理、統一計劃、統一供應、統一結算、統一繳納碘鹽基金,省鹽業公司對鹽業的生產和銷售有絕對的領導權。
以新橋鹽場為例,新橋鹽場產出的鹽是以大約400多元/噸的價格賣給浙江省鹽業集團,如果寧波鹽業有限公司需要原鹽,那么也必須向省鹽業公司采購。
本刊記者來到位于寧波市大慶北路的寧波晶豐鹽業物資有限公司,這里是寧波食用碘鹽和腌制用鹽的加工中心,一條不銹鋼生產線正靜靜地躺在生產車間內,晶豐鹽業的王經理介紹,這臺機器價值500多萬元。
我們食用的碘鹽成本到底是多少?據王經理介紹,晶豐鹽業向省鹽業公司拿到鹽的價格是600多元/噸,一噸鹽要加工成3000包“一元碘鹽”,再用紙箱包裝,每噸的加工費也要800多元,出廠價是1500多元,“加工費里,主要是包裝袋支出,以及加碘,一般能夠維持10%的毛利。”
但是,無論這一過程如何復雜地流轉,對原鹽都是一個物理過程。熟知鹽業銷售過程的劉小國(化名)告訴本刊記者,鹽業的暴利就在流轉中產生。20多年前,劉小國開始做鹽化工,多年來一直奔走于浙江、湖北、江西等地。
他介紹說,現在很多沿海的省鹽業公司,都不喜歡用海鹽,原因是海鹽的曬制成本高,達到一級食用鹽水平的很少,“海鹽收購,都是鹽業公司貼錢的,價格上和品質上,海鹽根本無法同井鹽競爭。”
一套班子,兩塊牌子
各省市的鹽業公司,除了專營銷售鹽品外,還承擔著鹽業行業管理和鹽政執法的工作。
在浙江寧波,為保證市民用鹽的安全,鹽業公司對“口食鹽”采用終端銷售的方式。“兩箱起送,寧波市內海曙江北江東老三區24小時送達,其他地區48小時送達。”現在寧波鹽業公司配送車輛共有26輛,其中6輛是1噸以下的小貨車,“用來走街串巷”。
“終端配送,有效地維持了鹽業秩序的穩定,防止私鹽進入市場或被一些中間商囤積。”謝松科說,“老百姓買不到鹽,我們有責任,老百姓買到假鹽,我們也有責任。”
本刊記者了解到,寧波鹽業公司每年要銷售鹽品20多萬噸,其中只有3萬多噸是小包裝的食用鹽,其他基本都是腌制用鹽和小工業鹽。
作為榨菜的主產區,寧波的余姚、慈溪兩地在每年3月底到4月初,短短的20多天內,都要消耗6萬多噸的腌制用鹽,銷量占到一年銷售量的三分之一。“每年都是提前調研,提前準備資金,準備倉儲,都是提前三個月準備好腌制鹽,菜農買不到腌制鹽,榨菜就要壞掉,那我們就有責任了。”謝松科說。
據寧波鹽業公司網站公開的數據,2008年,公司銷售收入為2.96億元,實現利潤1324萬元。劉小國認為,這一數據基本可靠,“有些偏遠山區的鹽業公司基本都是虧本的,省公司統一調度,能起到‘抽肥補瘦的作用,各市鹽業公司經營中,鹽政一塊消耗太大,外調低價鹽的利潤也被省公司抽走了,寧波鹽業公司能有5%的盈利已經很不錯了。”
在“一套班子,兩塊牌子”的形式下,鹽政管理的行政支出也成為食鹽銷售的成本。
象山縣鹽務管理局局長盧云飛向《瞭望東方周刊》介紹,鹽務管理局承擔著維護轄區內老百姓用鹽安全的職責,但是,上級卻從未給鹽務管理局發放過經費,“巡查車輛人員工資,都是各地鹽業公司自己承擔。”
據謝松科介紹,學校、工廠等人口密集區,鹽業公司工作人員都要定期抽查,是否使用私鹽,“平常隨抽隨檢,每年還要定期抽檢三次。”
“很多食堂都是拿腌制用鹽充當食鹽用,腌制鹽800多元一噸,最可怕的是拿工業鹽當食鹽用。”劉小國說,很多小工業鹽其實和食鹽的成本相同,也都是氯化鈉,只是外表顆粒大一些,“都是山東鹽井里出來的,顆粒大雜質多。”
私鹽
劉小國向本刊記者承認,他曾經做過販賣私鹽的生意,“好幾年前的事情,這些鹽都是銷售給一些食品加工企業,鹽都來自浙江沿海的一些鹽業公司,也有一些是外地偷運來的。”
在我國的法律里,販賣私鹽涉嫌非法經營罪,除了沒收違法所得和罰款外,還要被處刑罰。
“有些是鹽場里賣的私鹽,福建、浙江都有,現在鹽業公司壟斷低價收鹽,鹽場都很窮,每年都會瞞著鹽業公司,偷偷留下幾千噸的存貨,賣掉后給職工多發點獎金。”劉小國說,這些鹽都是分批一點一點地運出去,“傍晚裝車,晚上發貨,用大篷蓋住或者直接用集裝箱車運,走高速下來后,直接進一個倉庫,然后用小車分運,用鹽企業一般都只要三天的用鹽,都是充當腌制鹽用的。”
據劉小國介紹,浙江南部某鹽場的一個領導,曾多次上門求他通過路子“走”點鹽,“他們也確實不容易,私鹽走掉價格能到5毛一斤,賣給國家一斤3毛都不到。”
本刊記者查到浙江省物價局給省鹽務局的關于5000克復合膜包裝腌制專供鹽價格的復函:核定5000克復合膜包裝腌制專供鹽(加碘鹽)產區批發價為每噸870元(每袋4.35元),銷區供應價格為每噸1400元(每袋7.00元)。
“私鹽屢禁不絕,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內外價格懸殊。”劉小國分析說,“鹽場內外一道門,價格差一倍多,這是體制產生的暴利,也讓體制產生了私鹽。”
在產鹽區,老百姓對私鹽也是見怪不怪,“祖祖輩輩都是吃鹽場的鹽,搞點鹽吃還犯法了?”象山一位海鮮店的老板如此反問,他烹制象山海鮮的一個秘訣就是用海鹽,“外地來的碘鹽不行,鮮度和咸度不夠,用我們象山本地的海鹽,清水煮完,撒上幾粒,味道就出來了。”
產鹽區的鹽場每年都會向轄區的村莊分鹽,“按人頭來,一般一個人10斤。”有些老百姓家里做些腌制食品,鹽用完了,就拿個袋子到鹽場,找個熟悉的鹽民,翻開鹽垛刨一小袋拿回家。“同一個村的熟人,他又沒拿去賣,帶一包回家吃嘛,自己裝嘍。”鹽民裴先法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