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

李喜林

有時候想想挺奇怪,爹那些年揍我罵我的次數最多。

爹教訓我的形式多種多樣,耳光子左右開弓,挺像鬼子隊長山田教訓部下,我只差雙腳并攏,爹只差喊聲巴格呀嚕;再就是兩手擰住我耳朵,像提小豬娃似的,爹咬牙切齒,一副深仇大恨狀,我則像芭蕾舞演員踮起腳尖,以減少耳朵的疼痛;其次就是爹摁倒我,脫下鞋子扇我的屁股,腫脹的屁股蛋上指頭壓上去就是一個坑。這些挨揍原因,大都是因為我用彈弓打死自家雞娃,或者不吃飯在澇池耍水,或者上樹磨爛褲襠,或者玩十點半賭分分錢。到上小學三四年級時,我的劣跡已經升級,打架斗毆,用自造的洋火槍在熟睡的伙伴身上試槍的威力,鉆在玉米桿簇里烤紅薯釀成小火災燒卷我頭發和眉毛。爹的懲罰形式也水漲船高,改用棒子、皮繩,將我吊在屋梁上,像國民黨毒打“共產黨員”般修理我。我則是煮不爛的生牛皮,任憑娘和妹妹向爹替我求情,我不求饒,他也不罷手。有一次爹氣哭了,竟撲上來咬住了我的耳朵,沒有見過爹哭,嚇慌了的我趕緊向爹低頭認錯。

那時爹的身體很健壯,走路踩得地皮都在動,手一揚能將兩塊土坯扔到壘房背墻的架子上,能一人把幾百斤柴從北山里的五曲彎拉回來,或者從麟游花花廟挑二百斤糧食步行幾百里回家養活我們。那時爹好像跟娘總有說不完的話,我總是忘了爹白天揍我而挨著爹熱乎乎的脊背睡下,一覺醒來,仍聽爹和娘在說話。

娘病逝后,爹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看我的目光里有了溫存,爹揍我的歷史也隨之結束了。他在我睡下后,一邊用粗針腳補綴我的衣褲,眼里一邊流著淚水。那眼淚滴在我的手上、臉上。我一翻身,他慌忙將頭偏向一邊。我在夢中喊著娘醒來了,他慌忙用手掌摸我的額頭,光身子起來上樓去給我捏幾個軟柿子。我從學?；丶?見不到爹就像丟了魂般在左鄰右舍中去找。爹當飼養員那幾年,我幾乎夜夜都給爹撓癢,爹總是說:“崽娃子,看你瘦得像螞蚱。”

想想時光真無情,二十多年一晃就過去了,我已娶妻生子。兒子也像當年的我,全然記不起揍他的仇恨,再揍也要當我的跟屁蟲,夜里可愛地摟著我睡覺。我便對爹的愛里又多了份理解,品味出“父揍子不羞,親不見怪”的意味。歲月啊,你為啥讓爹老呢?可爹還是老了,已經過了七十古來稀的年齡,雖說耳不背眼不花,干活能頂我兩個,但歲月給他的臉上雕上了一道道溝壑,頭頂已成不毛之地。我常年在外,每次回家,爹總是像逢上了節日,跟著我轉圈子,有說不完的話,老希望我多呆幾天。夜里我睡在他背后,像兒時為他撓癢癢。他總是叮嚀我城市車多,出門要小心,仿佛我還是個孩子。家鄉的夜很靜很靜,萬籟俱寂,爹的旱煙鍋頭明滅著,我則有一句沒一句應諾著爹的話語,漸漸地變成爹跟自己對話。我便明白爹在追憶母親活著的時光,母親曾多次在這樣的夜里和爹絮語。窗外的黑暗緩緩流過,我于是輕輕地撫摩爹的嶙峋的脊背,眼前閃出艷陽天的打麥場,爹疙里疙瘩黝黑的身子,這種時候,我總奢望著能將我的時光分給爹一部分。

常常看到有人當了官有了錢就嫌自己的爹不是臉面,或給人說那是他的鄰居,或干脆不認他;還常聽到有人虐待爹娘。奉勸這些人珍惜這份親情,愛自己的爹娘吧,就像我愛自己的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