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 曦
戰爭年代鋼琴相伴風雨人生
1932年,郭志鴻在日本出生。作為郭沫若先生與其夫人安娜的小兒子,因為母親鐘情文藝,和家里所有的孩子一樣,他從小就學習音樂。兩個哥哥學習小提琴,姐姐學鋼琴,而他也從5歲開始學習鋼琴,師從日本東京藝術大學著名鋼琴教授田村宏。
秉承德奧學派的傳統,田村宏老師教學時極為倡導演奏的準確性和嚴密性,這為郭志鴻打下了扎實的鋼琴基本功。10歲那年,戰爭的離亂打破了這個文人之家的安逸寧靜,郭志鴻快樂單純的學琴生活被迫中斷。戰爭結束后,帶著對家園的期盼和對音樂的執著,中文都不會講的郭志鴻來到北京,在華北大學開始了他的中國學習之路。
顛沛流離的戰爭年代,雖然疏于練習,郭志鴻卻從未冷卻過對鋼琴的熱望。第二年,也許是命運女神的垂青,他等來了機會。當組織詢問郭志鴻的意見時,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熱切地說“鋼琴!我會彈鋼琴!”在組織的協助下,郭志鴻以調干的身份進入中央音樂學院,開始了專業的鋼琴學習,夢想被重新點燃。
在中央音樂學院,他先后跟隨法國鋼琴學派的洪士珪先生及才華橫溢的朱工一教授學習。天資加上勤奮,使他保持著專業科目全部5A的優異成績。1955年7月,郭志鴻被選送參加華沙青年聯歡節國際比賽并獲大獎。隨后,他跟隨蘇聯音樂家阿蘭·塔圖良繼續深造研究生課程。獲得碩士學位后,他作出了人生一個重要的選擇——留校任教。他沒有選擇成為專職舞臺演奏家,是因為對自身有清楚的認識,也許是出于謙虛,他說自己在演奏方面不如校友劉詩昆條件好,因而選擇“走自己的路”。他全身心投入到教書育人的事業中,成為新中國第一個留校培養的鋼琴系助教,他的鋼琴人生也從此翻開了新的一頁。
心系學子從教50年桃李芬芳
投身鋼琴教育近半個世紀,現為中央音樂學院著名教授的郭志鴻,如今門下英才濟濟。對于鋼琴教學,他有獨到的經驗和體會。在演奏技術方面,郭志鴻最重視學生基本功的訓練,他對技術高標準嚴要求,“一點都含糊不得”。他常常教育自己的學生要“藝高人膽大”,而鋼琴演奏必須“先有技高,才有藝高”,鋼琴藝術性的表達必須建立在嚴謹的技術之上,如此才能張弛有度,收放自如。雖然在對學生的技術培養上十分嚴苛,但在課堂之外,郭志鴻是一個發自內心關心學生、充滿慈愛的老師。他說“這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雙手,每個學生都是獨一無二的,他們雖然條件各異,但都有自己的優點和美德。作為老師,應該善于因材施教,發現每一個學生的亮點。”談到跟隨自己學琴的孩子們,郭志鴻感慨道“學生們從小學到大學,從本科到研究生,數年寒窗苦讀,經過了層層考試選拔。他們通過努力獲得的點滴進步,老師都應該看在眼里,要不吝鼓勵,因為他們一路走來,很不容易!”“學鋼琴不是學武功,它不應該是痛苦的。鋼琴是充滿美的表現藝術,如果學生面對鋼琴就心生恐懼,懷著這樣的心境,是不可能發現美、表現美的!”郭志鴻說自己剛當老師的時候也不明白這些,隨著教學經驗的增長,才逐漸摸索出門道。教師要想充分挖掘學生的潛力,讓學生的實力持續發展,首先必須有一顆惜才、愛才之心,保持學生陽光、求進的狀態,因為“學生都是老師的財富”。
師承三派鋼琴創作卓有建樹
在長年從事鋼琴教學、培養專業人才的同時,郭志鴻還致力于創作和演出活動。對于中國鋼琴作品在創作上的發展,郭志鴻可謂功勛卓著。和歐美相比,鋼琴進入中國的歷史很短,中國鋼琴作品創作的歷史更短。半個世紀來,中國鋼琴家、作曲家進行著艱苦的努力,郭志鴻就是其中一位重要的代表人物。雖然出生在日本,郭志鴻卻始終保持著一顆中國心。在他的作品中,民歌、民樂旋律和中國風格都得到了充分體現。最難能可貴的是他對于創作的執著,古稀之年仍保持旺盛的創作力,且不斷吸收、學習新的東西。他的樂曲總充滿青春活力,且處處都洋溢著濃濃的中國民族風情。
為了創作和演奏中國作品,他深入學習中國民間音樂。在創作《陜北組曲》時,郭志鴻親自到陜北、廣西采集民歌,還曾與趙春峰切磋技藝,學習嗩吶、曲牌。談到對中國作品的熱忱時,他說,在敦煌的壁畫里繪有六弦琵琶譜,里面所用的音階翻譯過來是do、re、mi、降fa、sol、la、降si、do。這是一個十分古老而又復雜的音階,是在中西方交流之中形成的,這種音階恰好是拉赫馬尼諾夫愛用的東方調性音階。這個問題說明人類文明一開始其實就是全球化的。音樂上所要探討的道路任重而道遠,中國有如此悠久的歷史,在音樂發展的道路也是廣闊的。這些都成了他常年鐘情并堅持中國民族作品創作的出發點。
2005年4月,《郭志鴻鋼琴作品選集》由上海音樂出版社出版,這是郭志鴻用心奉獻給音樂界的一份厚禮。其中有他創作的《變奏曲》《喜相逢》《春到農舍》《新疆舞曲》《云南民歌五首》《伊犁民歌二首》等鋼琴獨奏作品,也有他與同仁合作創作的鋼琴協奏曲《戰臺風》、鋼琴合唱交響詩《蝶戀花》等;以及改編的以新疆、內蒙、西藏、云南各民族音樂為題材的《鋼琴與樂隊曲集》。此外,他的鋼琴作品被廣泛地應用于教學中,學生們喜歡彈奏他的作品,不僅因為可以從中學到很多藝術技巧,更因為他是站在鋼琴家的角度創作,與作曲家不同,他的創作對鋼琴演奏的照顧更多,不會因為追求旋律而違背鋼琴演奏的原則,學生彈起來更順手和自如。
創作之外,郭志鴻曾多次參加國內各省的巡演,舉辦個人獨奏會。經歷“文革”的動亂,他在1973年才得以重拾鋼琴,1978年舉行了個人獨奏音樂會,并參加赴美藝術代表團,在美國各城市巡演,這在當時的音樂學院是一大創舉。1980年他回到日本,在東京、千葉、岡山、奈良、市川等城市多次舉辦獨奏音樂會及協奏曲音樂會。在演奏和作品創作上他有著多年的積累。2005年,郭志鴻鋼琴作品創作50周年音樂會在中央音樂學院隆重舉行,許多音樂界、鋼琴界的人士到場祝賀,盛況非凡。音樂會上演奏了郭志鴻根據賀綠汀那首家喻戶曉的名作改編的《游擊隊歌》鋼琴曲;也展示了充分發揮四手聯彈的音響交匯效果的作品《新春花開》;更有分別取材于哈尼族、苗族、彝族、傣族等民族音樂,集結成精致美妙的《云南民歌五首》。郭志鴻于1958年創作的《新疆舞曲》曾受到馬思聰的力贊,呂驥先生也在1959年把這首樂曲列為開國10年優秀作品之一。
在這場音樂會上,郭志鴻不僅演奏了自己創作的作品,還與自己一直很欣賞的劉詩昆先生進行了即興創作表演。音樂會后,鋼琴名家鮑蕙養女士說“我一直很欣賞郭先生充滿陽剛之氣的演奏。這場音樂會使我特別感動的是,古稀之年的郭先生不僅在演奏中保持了完美的技術、清醒的頭腦、獨特的節奏感,更有一種洗盡鉛華的厚重感和滄桑感。那里沒有對技術的炫耀及對聽眾的取悅,只有一種對人生的大徹大悟,對藝術的誠實。”的確,聆聽郭志鴻的演奏會使人聯想到俄羅斯鋼琴大師魯賓斯坦晚期的錄音作品,它們帶有歷經時光錘煉的滄桑感,似乎他將個人的整個精神世界和閱歷都融匯在演奏中了,這些情感發自內心,深沉而動人。
他說,自己能夠在鋼琴演奏和教學上取得現在的成績,與當年跟隨不同學派的優秀老師學習的經歷是分不開的。在學琴時,他總是十分注意留心觀察,用心領會不同學派問的微妙差異,博采眾長、兼收并蓄,充分吸收了各大鋼琴學派的精髓。他在演奏和教學中,形成了獨有的特色既滲透著德奧學派嚴肅深刻的理性思辨,又富于法國學派浪漫多彩的靈動,兼有蘇聯學派(解體前)對國家命運、民族精神的高度關注。
采訪的最后,郭老動情地說,在與鋼琴相伴的這段漫長時光里,他能夠執著堅持的最大動力,是童年時媽媽告訴自己的一句話——“有一技之長,助你一生”。在此我們將這句箴言與天下所有的琴童及其父母共勉,并祝郭志鴻老先生健康長壽,欣享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