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卡布奇諾

風為裳

跳橋秀的旁觀者

洛曉是在周五下午四點四十接到警察電話的。警察先生以極其平靜的口吻說:你男朋友要自殺,你趕緊下樓,警車在下面等你。

放下電話,洛曉對著電腦屏幕坐了足足有一分鐘,嘴里扔了句臟話,抓起包往樓下沖。

沖到警車前時,洛曉喘息著,渾身發抖,車門打開了,有個長臉警官下來說:“沒事,他就是想跟你道歉,讓你原諒他!”

洛曉無力地坐進車里,她想:無論怎么樣,她跟吳林平之間算完了。

警察給洛曉講經過,吳林平先把一束紅玫瑰扔到江中的舊橋墩上,然后跳進江里,游到舊橋墩上,跪在那不起來。圍觀者上千,誰勸都沒用。

警察說:“你怎么把人家折磨得那么苦啊,差不多就行了。”

洛曉白了警察一眼,說:“停車!”

車停了,洛曉開車門下車,那個長臉警官趕緊跟著下來,他說:“你不想理他,總該有點社會公德心……”

洛曉回過頭來,瞪了長臉好一會兒,說:“你們抓他不就完了嗎?”

長臉回了句:“我們一抓,他跳水自盡了,算誰的?”

洛曉再度坐進警車里,掏出小鏡子來照,涂了口紅,有些旁若無人的樣子。

長臉說:“就你這表現,那人跳不跳真沒啥必要了!”

洛曉瞇著眼問:“警官先生,你叫啥名?”

長臉問干什么,洛曉說:“投訴。”

洛曉的臉都讓吳林平給丟盡了。媒體長槍短炮齊刷刷地對準了江中的舊橋墩。吳林平跪得筆直,江風嗖嗖的,他的頭發被撕扯得像海藻。

洛曉出現,黑鴉鴉的腦袋都轉向她。大概章子怡出現,也這效果。洛曉用手臂擋住臉,長臉在旁邊為洛曉擋駕護航。

話筒里洛曉只說了一句話:“如果你覺得這樣能解決問題,你就一直跪著。”長臉的目光掃了洛曉一眼,意思是不讓洛曉說過激的話。

洛曉說:“他就那樣,賤,不放狠話不起作用。”

吳林平站起身,慢慢舉起手。警察的快艇沖過去。

洛曉轉身擠過人群,眼淚止不住往下淌。長臉追上來,說:“我送你回去。”

知道我喜歡他哪一點嗎

周末,洛曉正在看電視里吳林平跳橋秀的社會新聞時,電話響了。是長臉陳實打來的。他說吳林平按治安管理處罰條例要拘留15天。

洛曉嗯了一聲,說:“可以出來喝杯咖啡嗎?”陳實猶豫了一下,說:“好吧!”

頭發盤得很低,白亞麻西服,黑白相間的長圍巾,洛曉一身素靜地出現在陳實面前。陳實說:“如果你想給吳林平送些東西,我可以代勞。”

洛曉瞇了眼,說:“知道我喜歡他哪一點嗎?”

陳實搖頭。洛曉說:“我喜歡他離我遠一點。”

洛曉以為自己會很平靜地講那個混蛋,可是她還是難過了起來。兩年中,每一次他做錯事都用極端的方式來求得洛曉的原諒。跳橋之前的一次秀是拿菜刀切手指,洛曉拼了命往下搶菜刀,結果刀把洛曉的手劃出血了,喏,傷痕還在。

陳實問:“你們之間什么問題?”

洛曉把糖包里的糖都灑到卡布奇諾上還嫌不夠,又把陳實的那一袋也放進去。接著她風清云淡說了句:“他不喜歡女人。”

吳林平是才華橫溢的設計師,人長得也帥,是公司女職員的夢中情人。那時洛曉還是個青澀的新員工,所以當吳林平把玫瑰送到洛曉的辦公桌上時,洛曉覺得全世界都在向她微笑。

她做了吳林平的助手,漸漸有了職業女性動物兇猛的氣勢。只是吳林平若即若離,兩個人周末一起喝一杯咖啡,吳林平喝苦炭燒,洛曉也跟著喝苦炭燒。從前,洛曉只喝卡布奇諾,她從小就怕苦,不是膠囊或者糖衣包著的藥,她怎么都吃不進去。炭燒比藥難喝,她卻愿意為他喝下去。

某一次,洛曉抱住吳林平,她在他耳邊說:“親親我。”

吳林平的身體僵硬,輕啄了一下她的額頭。

洛曉以為這是尊重,是難得的婚前不性主義者。她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愧。

可是那個晚上,洛曉陪即將做新娘的閨蜜做頭發回來,看到吳林平跟一個男子相擁著從酒吧出來。

閨蜜說那是城中有名的同志酒吧。洛曉手腳冰涼。

吳林平第一次跪在洛曉面前,說自己只是偶爾去那玩玩,他是真心喜歡她的。

他說了謊,可洛曉是真心喜歡他的。

洛曉轉著咖啡杯,說:“搭上了兩年的青春,為他掩人耳目。”

陳實說:“搬個家吧,我來幫你。”

鴕鳥的幸福只是一堆沙子

洛曉搬了新家,換了電話,換了工作。房子是陳實找的,跟陳實一個小區。

洛曉呆在家里看很悲傷的電影,玩開心網,搶車位,搶奴隸,然后把自己口袋一樣扔到床上。一場支離破碎的愛情用盡了洛曉所有的氣力。

跟陳實熟絡了起來。有空,陳實就拎著菜來串門。陳實說:“一個人做了也不愛吃,搭個伙。”說完,進廚房煎炒烹炸,忙得不亦樂乎。可是端上桌來,菜很難吃。好在洛曉不挑。

洛曉這次說陳實長得有點像陳寶國,下次又說他長得像孫紅雷,陳實摸著自己的臉說:“你看出來啦,誰紅我整容變成誰,當便衣最合適了。”

洛曉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瞟過去,半晌,人粘過去,吻細細密密地落到陳實的臉上,陳實推開她。洛曉的臉上滿是淚,她說:對不起。

洛曉是想試試自己還可不可以愛上一個男人。

陳實盯著洛曉看,說:“你不想做愛情的幌子,我也不想做愛情的替身。”

房門關上那一剎那,洛曉覺得自己真的很過分。恐怕這唯一的陪伴也要失去了。

她睡得昏天黑地,醒過來,臉也沒洗就打開電腦,陳實發消息過來說:我去開心網了,買我做你的奴隸吧!

洛曉的眼睛酸酸的。她打過去一行話:“告訴我,你的性取向沒問題吧?”

電腦開著,洛曉梳洗,收拾房間,再坐到電腦面前時,洛曉看到陳實發過來一句話:“你用過威猛先生嗎?”

洛曉的臉慢慢泛上桃花來。

兩個人濃成了一杯卡布奇諾

洛曉正式成為陳實女朋友的第八天,吳林平出現在她面前。他皺著眉說:“我知道我這樣很討厭,我也很討厭我自己,但是,我希望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洛曉坐在小區的長椅上,平靜地說:“你愛過我嗎?”

吳林平抱著頭居然孩子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洛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有才華,只要調整一下自己,會有好姑娘愛上你的。”就在那一剎那,吳林平掏出了刀子,洛曉沒有去抓那把刀子,她把手插進包里,按了手機上的鍵子。是陳實告訴她的,設置個快捷鍵,有事第一個找他。

洛曉很平靜地說:“吳林平,你別做傻事,這個小區里住的人多半是警察……”

再睜開眼時,洛曉已經躺在醫院的床上了,手被另一雙手握著,她的眼淚無聲無息地落淌下來。

洛曉出院,陳實背她上樓。趴在陳實的肩膀上,洛曉說:“我騙你了。”

陳實停了一下:“嗯?”

洛曉說:“我是在吳林平掏出刀子那一刻才意識到我愛你的,因為我害怕死,害怕不能見到你,害怕你為我掉眼淚……之前……我只想……只是想有個男人陪著我走過黑暗……”

陳實繼續走,說:“我知道。”

洛曉大嚷:“你怎么知道的?”

“這點都看不出來,我這警察不是白當了嗎?”陳實說,“坦白從寬,以后改了就可以了。”

洛曉摟緊陳實的脖子,說:“愛上陳實,肯定誠實。”

陳實回過頭,說:“不聽話我就跳橋去。”

洛曉的粉拳落到了陳實的肩膀上:“你敢。”(編輯:米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