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性疼痛

方　希

日常性疼痛是我在一篇并不出名的文章上看到的詞,立刻就喜歡上了。它指的大概是每一天生活中會遇到的尷尬、痛楚、麻煩和無聊,它通常是微量的,有時候甚至說不出口,但是它的累計效果足以顛覆一個人遠大的理想,也足以破壞一個人原本具備的品質。

武俠書里人物最大的痛快就是沒有這些細小的嚙咬。首先人們根本就不需要操心生計,兜里永遠有用不完的銀子,一進鎮子,第一件事就是找一間最大的客棧大聲叫喚:“來兩間上房!”不知道擱今天是不是總統套房,反正不便宜。吃飯往往簡單吩咐:“來一桌上好的酒菜!”荒漠野地里一跑六七年(江南七怪尋找郭靖),深山幽谷一困五六載(張無忌身陷昆侖山絕壁),從沒有覺得孤苦絕望,只一句“倒也逍遙快活”便交代了。

江湖兒女不用操心洗澡、住宿、生病,投宿的店里既沒有臭蟲,也沒有窺視癖,吃的東西無論是干是稀,都普遍符合衛生標準。心里有事抬腳就走,看上哪里扎個小屋。不擔心官差過問暫住證,也不向稅務部門繳納農業稅。不服役懶經商,開個酒館就可以韜光養晦,種兩塊地就可以衣食無憂。打死個把人從沒人追究,武功撂下十幾年,拾起來依然英雄不減當年。不管地跨南北,說起話來都沒有障礙,既不耽誤調情,也不擋著尋仇。人際關系簡單到除了朋友就是仇敵,氣味相投的撮土為香,話不投機的拔刀相向。一言以蔽之,快意江湖。

這種直線的生活讓人鋒芒畢露,讓人魅力四射。不過現實是,每一件事情都要若干小小的配合和折損,而這恰恰是武俠的大忌。

我們不妨依照自然主義的邏輯去設想俠客們的現實生活。比如黃蓉和郭靖在秘室療傷,七天七夜手掌須臾不能分開。如花少女美則美矣,但是依然有排泄的需要,但見她眨著一雙妙目,天真無邪地說:“靖哥哥,你現在閉上眼睛,最好再閉上鼻子,蓉兒現在要便便。”再說楊過,經過十六年相思欲狂的等待,終于在深潭之下找到了妻子被困之地。這時候他當初不諳世事美麗絕倫的妻子正躲在野藤深處警惕地看著他,十六年的與世隔絕,已經讓她變成了一個皮膚黝黑、肌肉發達的女泰山。她手里握著一只扎魚的長矛,衣服破裂成片,只擰成一條隨便系在腰間。她顯然認出了楊過,但是已經失去了表達能力,眼淚順著她臉上彎曲的皺紋流下來,然后匯成一條小河。

若干年前有一部電影叫《雙旗鎮刀客》,武功深厚的神秘刀客們塵土滿面,不是像屠夫便是像乞丐,客觀地說,這是符合生活邏輯的武俠形象,但是武俠愛好者好像不太提及這部片子,如果俠客們都是這樣,沒有人會去向往江湖。據我所知,喜歡它的好多都是不看武俠書的文化人,他們認為那是一個深沉的寓言,就像說那是一個耐人尋味的美女,如果去討論她的外衣扣子是向左還是向右,顯然是一件沒品位的事情。

正是日常性的疼痛區分開了真實的生活和武俠生活,或者說我們和大俠們隔著這樣的疼痛,如果沒有這些它,我們就會像大俠,而有了它,大俠就會像我們,過著平庸而乏善可陳的生活。

摘自《都市文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