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

孔祥樹

在又一次反腐敗大會上,賈書記又慷慨陳詞:每年倒下一位局長,這是我這個書記的恥辱,這是我們黨員干部的恥辱,這是我們烏有歷史的恥辱。

烏有市出現一種怪事,連續八年,每年都倒下一位局長。

每位局長倒下前,自己毫無預感,官方也沒有察覺。但民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許多人一年前就傳說某某局長要出事,都不幸言中。

烏有市委賈書記就感慨: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反腐英雄在蓬蒿,先知先覺在民間呀。

下屬前仆后腐,薪火相傳,賈書記自然很沒面子。不說別人在背后嘀咕,就連自己也心里犯愁:這些年大會小會反腐敗,怎么越反越腐,越反越敗呢?

在又一次反腐敗大會上,賈書記又慷慨陳詞:每年倒下一位局長,這是我這個書記的恥辱,這是我們黨員干部的恥辱,這是我們烏有歷史的恥辱。希望大家平時管好自己的“五官”,手不要亂拿,腿不要亂伸,眼不要亂看,口不要亂開,腦不要亂想,做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有人說烏有官場中了一種蠱,弄得各位局長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我不相信這種謠言,我相信一定能解除這種蠱,打破這種政治宿命!

為發揮民間的預知作用,賈書記深入鄉鎮和基層,挑選一些關心政治、申張正義、有責任心的代表,組成一個評選工作小組,每年暗中對局長集中投票,看誰不廉潔,看誰會出事,然后對得票最多者誡勉談話,懲前毖后,治病救人。

第一年投票,高居榜首的是李局長。賈書記把李局長叫去,告訴他談話內容。李局長頓時臉色如黃土,渾身如篩糠。李局長語無倫次地說,賈書記,你可要為我做主,我比竇娥還冤呀,我連續五年被評為“廉潔公仆”,我怎么會做出對不起組織和領導的事呢?賈書記拍拍李局長肩膀說,民間投票也有誤差,你問心無愧就好,我這個當家的也就放心了。

李局長戰戰兢兢地回去,趕快動員全家,退了一些贓款,疏通了一些關系,銷毀了一些證據,才放下心來。

但過了不久,李局長還是出事了,反貪局把他請去,一調查,受賄金額不大,判了一年徒刑,很快出來了。

李局長出來后,晚上來到賈書記家,一見面就聲淚俱下: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對不起領導的關心,當初若不是書記當頭棒喝,讓我幡然醒悟,說不定我要把牢底坐穿呢。賈書記長嘆一聲,無奈地說,你出來就好,看來這蠱毒真的中得深呀!

第二年投票,張局長獨占鰲頭。賈書記把張局長叫去,進行誡勉談話。張局長頓時雙腿癱軟,汗出如漿。張局長帶著哭腔,憤憤地說,賈書記,我是您一手提拔的,我的人品官品您一清二楚,我每年都被評為“優秀主職”,我怎么會做出對不起組織對不起您的事呢?這八成是有人在暗中誣陷我!

賈書記喝一口茶,清清嗓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相信你是清白的,這樣我也臉上有光。對惡意中傷者,一定要嚴加查處!

張局長失魂落魄地回去,急著叫來家人,兵分幾路,把該退的贓款都退了,把該疏通的關系都疏通了,把該銷毀的證據都銷毀了,才長長吁一口氣。

沒過幾個月,還是有局長被“雙規”,這次不是張局長,而是得票第二的侯局長。

侯局長出事,張局長心驚肉跳,直冒冷汗,暗暗慶幸自己眼眉毛射一箭,總算躲過了一劫。晚上,他來到賈書記家,一進門就跪在賈書記面前,紅著眼說,賈書記,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若不是您及時告誡,說不定現在鋃鐺入獄的就是我了。賈書記緊鎖眉頭,嘆氣說,你沒事就好,但我愧對烏有人民呀,整整十年,還是沒有解除這種蠱!

第三年投票,趙局長得票最多。那次全市工作大會剛散,反貪局人員就向主席臺走來。賈書記問,你們又來告訴我,又有人出事了嗎?反貪人員說是。賈書記又問,難道真是趙局長出事了嗎?反貪人員說不是。賈書記再問,那是其他局長出事了嗎?反貪人員又說不是。賈書記輕快地說,整整十年呀,我終于解除了這種蠱,終于擺脫了這種政治宿命,終于給了烏有人民一個滿意的交待!

賈書記帶著微笑,接著問,那這次是誰出事了呢?反貪人員向賈書記一指,說,這次是你出事了。賈書記一愣,馬上笑著說,你們真會開玩笑,這次是趙局長得票最多,怎么會是我呢?反貪人員說,其實每次得票最多的都是你,只是報名單時,把你的名字刪掉了。

賈書記一下呆在那里,身子慢慢癱軟下去,倒在了椅子上。

賈書記耷拉著頭說,我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到底是誰種下的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