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古銅色

盧葉青

晚飯間，母親無意中談起鼓樓街拐角處的那個老太太，我對她的印象很深，因為母親帶我去給姐姐買嫁妝時，老太太曾替我看過相。那時老太太已經很老了，整天坐在鼓樓北路路頭的拐角處，或許這樣可以讓來自東南西北的人都能看見她。她面前的桌子上有香爐、壽牌、帳鉤、暖水壺等東西，都是銅的。而那張本就飽經滄桑的臉在陽光下經銅器反射就更……現在想來，只剩下“古銅色”一詞了。

老太太整天瞇著眼，她不像其他生意人大聲地吆喝，周邊的生意人也不和她說話，不知是擔心老太太年老耳聾聽不見，還是怕打擾這份喧鬧里難得的清靜。老太太只有在人家來買她東西時才搭上幾句話。按理說，這樣的服務態度是無人問津的，可恰恰相反，我們這十里八鄉的人家辦事都愛到她這來買東西。母親說買老太太的東西辦喜事，會子孫滿堂，多財多福。噢，對了，那天老太太還說我有福相，將來父母會享我的福呢。記得當時母親很高興，還多給了她兩塊錢，說她的活很靈驗。

經歷這件事的時候我還小，也沒有想辦法去記住這位老太太，只是覺得她很神。不過后來，姐姐的確生了一個又大又胖的男孩，再后來，我習慣稱她為“神仙婆婆”。

在外求學三四年，我只有假期才匆匆回家，回家后便“宅”起來，不想出去，對家鄉似乎有一種很奇怪的陌生感，直到現在母親提起那位大概已經年過九旬的老人。于是。我決定第二天去看看她。

老太太賣東西的拐角處對面是商業大廈，這我記得。只是重新裝潢后，外面的琉璃瓦在余暉下顯得格外刺眼，刺眼得讓我想起“古銅色”。哦，我是來看“神仙婆婆”的，將目光轉向拐角處，那是一間面包房，沒有了“神仙婆婆”。隔著櫥窗，一塊塊面包整齊而誘人地陳列著，奶油在橘黃色的燈光下欲流又止，讓人產生“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的激動，是因為它們太精致了吧。

當夕陽投下最屬無奈的一瞥，我想，要是現在“神仙婆婆”在，那該是另一番“古銅色”了吧。可“神仙婆婆”呢?我在心底連續地問著。“神仙婆婆”，你在哪里呢?許久……沒有人理我。

夜幕幾乎和路燈同時降臨到這個昏暗的世界。我沿著新建的環城道漫無目的地走著，就這樣走著，絲毫沒有回家的想法。我問自己，是否還在為“神仙婆婆”的離去無法釋懷。路燈著實明亮，甚至神奇，它可以將黑夜照成白晝。可我記得四年前不是這樣的，我似乎又在怪母親了。為什么這么大的變化也不告訴我一聲?是因為長時間的忽視而不易察覺嗎?我怕現在的模樣讓我快找不到以前了。是的，我真的很想再見到“神仙婆婆”，準確地說，應該是那久違的古銅色。

城市真好，我無法阻擋它的進步，可當人們沉迷于燈紅酒綠和神奇的化學力量時，當電視直銷、醫療保健廣告充斥人生活的每一個縫隙時，我真的有點厭惡這個世界，因為我，包括我的小外甥，都曾受到“神仙婆婆”的“點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