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梵的詩

黃　梵

路過皇陵

樹兒長出了綠芽

如果是在風中，那是春天揚起的綠色灰塵

在誰的耳邊，風兒丟失了秘密

讓誰捂著臉，是的，他緊抱的過錯是沒有盡頭的

他與春天是貌合神離的

暮冬，沒有臨終時的呼喚

只有林兒藏起的一排排光禿的牙齒

在埋葬著皇陵的榆樹下，而我吞吞吐吐

一個匆忙路過的美人。仿佛是幾千年的美人

從我的心靈深處，出土著膚淺和孤單……

天空

天空有時清澈得沒有懷念

有時空虛得讓人還嫌不夠

有時，它是誰的眼淚汪汪的遺產?

當它沒有了神話

我們的命運又好到哪里

晝夜交替。它是太陽或月殼的裙擺

它掀起或落下的美，一輩子讓人頭暈

有時，一整天，我不仰頭看它

我的命運安靜又隱秘

耳邊是它掀動的風，在嘩嘩作響

天地間仿佛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氣

不用眼睛，我就能感到

遙遠的清代，有我的一位好友或佳人……

情歌

有時，我非常想念你

甚至依靠想念的感覺過節

甚至把陌生人當作你

有時，一不小心，就把想念

綿延到了蒼茫的鐘山……

望著鐘山，我感覺你已悄然來臨

為了生動，你把身體盤成頭陀嶺

風的呼嘯，只是你遼闊的壞笑

我承認，無論在鐘山遇到什么，都是你

我辨認著又彎又長的小徑

連山澗或湖泊，也是你無端的啜泣

鐘山長齊了你的一切，卻留下那么多的嘆息

讓我回味，值得像債務一樣清點

我——游歷著紫霞湖、梅花山、頭陀嶺……

就像重新經歷你的淚水、笑厴、乳房……

跟我一起游歷的游客，已成了我親切的情敵

踏青

我在家中讀書，窗外霧靄沉沉

冬雪之后，來了幾日暖風

梅花紅了，有炊煙飄在山嶺處……

邀上幾位朋友，悄悄上路

不知春天將教會誰什么?

隨便什么花，都夠人消磨

孤獨，還是那么遼闊……

古道險峻得像是愛情

隔著山寺，我的心跟著一只風箏搖晃

太陽變紅時，有人站在山頂在聽

連出洞的蝙蝠，也知道此時應該閉上嘴巴

風中夜

黑暗是磨刀石，磨亮月的鐮刀

黑暗是高爐，煮得星星飛濺

門戶空寂的夏夜，我愿意忘掉人世

來看星月傾瀉著憤怒……

連云也小心翼翼，看護一些星星即將出生……

也許彎月讀懂我的疑惑。所以快活地翹起嘴角

也許沉默更像驚雷砸下，才讓我和你貼得更近!

黑暗處散落著那么多的愛，才讓今夜的我想念你!

黑暗，已使眼前的墓碑有所不同

彎月，是你苦苦尋覓的一張嘴?

北斗星，是你抹掉的七滴淚?

一陣微風，也足以把我帶走……

滴滴答答的手表，藏著你我奢談過的永恒

但生活，卻像漣漪，不只有風來吹著……

不管是什么曾讓你瑟縮難受，今夜

你的淚珠分外晶瑩，已撒滿天上……

暮冬時節的將軍山行

——贈楊弋樞、夏夜清

也許山野早有安排，哪怕路走得不對

也與你相干，一只野兔擦著樹皮跑了

一處和尚的墳，也會讓你停下想一想

一整天，你看見的山石都很漂亮

樹越挺拔，你越覺得自己沒用

你第幾次這么溫馴

什么都懂，卻在一座山前站不穩

轉一圈，想證明自己還算鎮定

暮冬也好，土里埋著即將發芽的問候

竹林讓你忘了自己是誰

不要只揪著冬天的冷不放

你忘了自己，才能更加善良……

題八大山人墓

我清楚，敲一下就知道墓是空的

空的深仇大恨。花草是它的出口……

今夏。他消失的聲音又回來一一

我忽地什么都懂，懂了周圍的鳥鳴……

活著十分簡單，死了倒更艱難

他無法讓蹩腳的吊唁停下來

無法說服，他的墓碑是一把椅子

空放了三百年，沒有后人有坐上去的勇氣

黃梵，原名黃帆，1963年生，湖北黃岡人。著有詩集《南京哀歌》、長篇小說《南方禮物》、《第十一誡》、小說集《女校先生》、詩合集《originaI》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