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芳 王雪農


王雪農/口述劉芳/整理
我出生在1948年的北平。父親是國民黨部隊的軍醫,北平解放時隨傅作義軍隊一起起義。解放之后,父親被當作歷史反革命,我們全家人的命運都受到牽連。
大姐是高中尖子生,可以上清華北大的,因為政審不過關,只進了一所地方的師范院校;二姐在藝術學院畢業后,本來已經被八一電影制片廠錄取,但是軍隊部門對出身的要求更嚴格,在難以接收的情況下,將她介紹去了山西省話劇團。
我小時候本來非常淘氣,隨著年齡增長及家庭出身陰影作用,竟一度寡言內向,說話結巴。
轉折發生在“四清”時期。一搞政治運動就要搞宣傳,到處都是吹拉彈唱。那時文藝生活單調,年輕人誰都想接觸這個,我就去湊熱鬧,唱歌、演節目,自此開始了文藝生涯。
有一年天津音樂學院基層體驗生活的演出中,一個二胡獨奏手非常吸引我,我在一旁不由贊嘆,表示出也想學二胡的意思,一個男生很不屑:“你能學會嗎?這難著呢。”受到刺激的我,當天就花8塊錢買了把二胡,從晚飯后一直拉到凌晨三點。鄰居老太太忍無可忍,過來問:“踩雞脖子似的,你不睡覺也不讓我們睡覺了?”
“文革”中,由于出身問題,紅衛兵不要我,我有文藝特長,就參加了當地的毛主席思想宣傳隊,成為半專業的文藝工作者。
我本想報考中央音樂學院,沒想到1969年上山下鄉運動開始,不得不去河北昌黎做農民。我覺得這輩子大概沒法再回到城市了,就把本名“王保盛”改為“王學農”,以示新人生的開始和與過去的訣別。
剛到農村的時候,栽紅薯、挑水,我都比別人干得多。結果人們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你要這么干,那我們怎么辦?”這是貧下中農給我上的第一課:少干不行,多干也不行,要學會隨大流。
不久,我又上了第二課:公事公辦是不行的。插隊的第二年,我考取了晉東南軍分區宣傳隊,可去村支書那里辦手續時,書記橫眉立目,嚴厲地教育了我一番:毛主席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一輩子的事,你兩年還不到就想走?思想有問題!
這次失敗給我打擊很大,以為這下子肯定離不開農村,甚至考慮在農村成家。這時恰趕上山西呂梁文工團成立,二姐得知消息后通知我去應考,我的表現不錯,當時就被錄取。這次,在鄉鄰點撥之下,我特意買了山西汾酒回村請支書吃飯。書記飯后喜笑顏開,事情就順利解決了。
1972年,我正式到了呂梁文工團,擔任琵琶獨奏。
我所在的文工團有一種非常好的學習氛圍。記得那時每天應該6點半起床,我就6點半準時練習彈琵琶。同宿舍的小提琴手不服氣,第二天悄悄提前15分鐘爬起來,摸起床頭的小提琴就拉。我們互相較勁,最后干脆每天3點半就起來。
粉碎“四人幫”之后,我做了樂隊隊長。但當時我感到在文藝領域不會有太大的發展,而且基層文藝團體也開始面臨生存問題,于是在1984年左右,我到呂梁教育學院就讀歷史專業。
1987年畢業后,我留校做政史系教師。與此同時,我開始搞學術研究,第一篇論文是關于古代錢幣的,因為當時有人送過我一個宋金時期的正隆元寶,我不懂,去查閱相關資料,結果發現已有論述存有問題,就自己搜集資料,并把問題和自己的認識寫出來。這篇論文發在學報上,給了我莫大的鼓勵。畢業時,我的畢業論文《對漢初行莢錢之我見》已發表在國家級刊物《中國錢幣》上。
由于以前從事文藝工作,我的口才好,思維活躍,上課時善于組織課堂,很受學生歡迎。
1988年,我打算去北大歷史系進修。當時每年全國只有兩個進修名額,校領導勸我別白費勁,但我這個人性格像皮球,別人越拍我越要跳。結果我真的考進了,北大給我安排了吳榮曾教授做導師,他的專業之一就是中國歷史貨幣。
1990年后,我陸續成為呂梁教育學院的歷史專業講師、圖書館長、科研處長。我又有了新的規劃,打算離開山西,謀求新的發展。
朋友聽說山海關長城博物館要對外招聘館長,鼓動我去試試。正是暑假期間,我帶全家去了山海關,沒想到博物館方面當即拍板要我過去,并辦妥了全家人的調令。
真正從學校出來,才發現社會太復雜了。做教師的時候,只要教好課就行了,做館長,連衛生間下水道堵了都得來問你,更別說與上下級、社會上各種關系打交道。
說實話,剛來前3年確實有點后悔。在山海關人生地不熟,有時還會遭排擠,工作起來困難重重。
有一次山海關修立交橋,擴大了長城的豁口,有人把情況通報給了國家文物局。不知誰向當時的地方領導告狀,說是我給捅出去的。領導們很生氣,一度對我特別“關注”。一次有外國記者來采訪我關于長城保護的事情,記者剛走,就有領導找上門來。
我如履薄冰,感到肩上的壓力。我要找或做一些能讓自己心靈安寧的事情,于是便把業余時間投入在學術研究上。我至今出了8本書,其中7本都是在博物館時期寫的。
選擇做學問的道路,我覺得等于是延長了自己的生命。如果我只做館長,退休之后就什么都不是了,跟其他退休官員一樣,每天只能散散步、遛遛鳥。但做學問使我的心靈中有一個自由王國。
我們這一代人,可以說什么都經歷過了。有同齡人說,人生每一個階段都是由國家代替個人做了選擇,我卻不是這樣?,F在回想,我人生中每一次轉折基本都是自己決定,這是我一生中最引以為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