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中的超常發展
馬國川(以下簡稱“馬”):看來,“大、小、全、管、好”的方針也沒有真正管幾年,到一九六六年爆發“文化大革命”……
錢正英(以下簡稱“錢”):“文革”期間還是“大小全管好”。“大躍進”給了我們深刻的教訓,所以后來到“文革”,有些不了解情況的同志又提“三主”方針,說“三主”方針是毛主席提出的,你怎么篡改?我當時是豁出來了,反正這次一定要頂住,絕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文革”中我也被“打倒”了,是水電系統第二號“走資派”。記得有一次,我正在掃院子,造反派來叫我說:“去去,周總理叫你開會,研究黃河防汛。”我把掃帚一放就去了,開完會回來又接著掃地。打倒我都可以,但是反正我堅持我這一套。
馬:在“文革”那樣混亂的年代里堅持原則不容易,水利工作更難搞吧?
錢:有意思的是,“文革”給了水利一個機會,大發展的機會。
馬:這是怎么一回事?
錢:“文革”中間我們吃“小灶”了。“文革”時候什么都不干了,中央有點錢花不掉,結果去搞了水利。一九六六年二月,正是在“文革”前夕,華北旱情嚴重,周總理親自主持北方抗旱會議,北方八省(自治區、直轄市)包括京、晉、冀、魯、豫、陜、遼和內蒙古,每一個省都有一位副總理或國家計委領導同志擔任抗旱組的組長,周總理親自兼任河北和北京的組長。我們這些人都陪著去當各省、市、區的副組長。會后,總理就研究了北京的抗旱。當年三月,邢臺大地震后,總理率隊親自視察了河北的旱情和正在施工的岳城水庫,對治理海河和河北抗旱做了認真的調查研究。“文革”開始后,水利方面也同樣遭到了嚴重的災害,機構拆散,人員下放。但是水利工作剛總結了“大躍進”期間的一些“左”的經驗教訓,各地都有一些新的設想。各級剛“站”出來重新工作的領導干部,別的事也干不成,就干水利。國務院在周總理主持之下,李富春、李先念同志分管國務院經濟工作,當時工業都停產了,中央計劃的錢也用不掉,干脆就去搞水利。一九六八年,當激烈動亂中剛出現一點可以工作的機會時,國務院全面部署了華北地區打機井的工作,并以此作為扭轉南糧北調的一項重大戰略措施。
馬:南方自然條件好,糧食生產充足,從隋煬帝開挖運河運糧食開始,一直是南糧北調。
錢:“江浙熟,天下足”;“湖廣熟,天下足”。這些民謠記錄了中國千百年來“南糧北調”的歷史。到六十年代,中央書記處研究農業問題,最發愁的就是南糧北調,研究冀魯豫怎么能夠不吃南方的糧食。當年李先念同志有一句名言:“一人一畝地的地方,養活一人三畝地的地方。”在冀魯豫也有一句名言:“不怕旱、不怕澇,只怕中央掛不上號(指救災)。”中央決心解決冀魯豫吃飯問題,不管政治形勢多么動亂,由當時主持國務院日常工作的李先念、余秋里等同志具體安排,每年以三十多萬眼機井的速度持續建設。
馬:這是華北平原上一項宏大的農田基本建設。
錢:國家在計劃中給予資金補助,并提供設備材料,受到廣大農民的熱烈擁護,大大改變了十年九旱的農業生產條件,為改革開放后糧食產量大幅度增長提供了保證。水利還干了一件大事,就是根治海河。歷史上,海河流域洪澇災害頻發:一九一七、一九三九年兩次水淹天津市區。五十年代初,從上海坐火車來北京,天津到北京中間的永定河泛區是一片水。一九六三年特大洪水,平地行洪百里,海河平原一片汪洋,受災市縣百余個,受災人口達二千二百余萬,京廣鐵路因災中斷二十七天。大水之后,搞了規劃,當時根治海河深得河北人民的擁護,兩派打仗都不敢干擾根治海河,車上掛了根治海河的牌子誰都不敢動。記得當時我在北京挨整,海河治理指揮部的一位同志就悄悄對我說,你在北京日子不好過,你到我那里去,我那里沒人敢干擾。所以根治海河照樣進行。
馬:根治海河一共奮戰了十年, 出工五百多萬人次,土方總量十一億立方米。
錢:再一件就是以“農業學大寨”為契機,搞以治水、改土為中心的農田基本建設,小型水利,坡改梯,平整土地,搞了好大的規模。
馬:“農業學大寨”在水利上也有正面的效應。
錢:“農業學大寨”當然有它的問題,但是在水利方面,我們借助“農業學大寨”搞農田基本建設,到現在許多地方由山坡地改造成的梯田,就是那時完成的。
華北平原打機井、根治海河、借助“農業學大寨”搞農田基本建設,在這幾件事的基礎上,我國在七十年代末扭轉了歷史上長期南糧北調的局面。當然這是依靠農業的綜合措施,包括種子、化肥、農藥等等,但是水利在這方面起了很大的作用。到七十年代后期,在李先念同志的主持下,大型水利、農田水利,總共每年的水利資金達到一百多億元,在各個行業的計劃中是相當突出的。這又是一個興修水利的高潮。
馬:看來,在“文革”中水利的建設資金是有保證的。
錢:那個時候,我們水利的經費是最有保證的,水利實現了一個大發展。當然,其中也產生了一些問題:在農田基本建設中,有不少形式主義和瞎指揮,造成浪費。許多地方的農民勞動積累過多,影響了生活的提高。也有一些地方的水利建設再次違反了基本建設程序,造成新的遺留問題。
又一次“低潮”
錢:如果說“文革”前后是水利的一個高潮的話,那么到八十年代初期水利又進入一個低潮。
馬:這時正是改革開放初期,農村改革調動了農民的積極性,為什么水利反而進入一個低潮了呢?
錢:“文革”后,一些部門埋怨水利花錢多了,埋怨水利是無底洞。地方上有些省份也有意見,批評我們在冀、魯、豫花的錢太多。說搞來搞去,仍是今天有水災、明天有旱災,也沒有消除自然災害啊。他們不知道,水利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當年周總理講,搞水利比上天還難,他的意思就是要我們高度重視水利工作的復雜性和長期性,這是因為水利不但涉及自然環境,而且還涉及社會,解決不好會帶來嚴重后果。
馬:改革開放后很快解決了吃飯問題,一些人似乎也沒有認識到水利在其中發揮的作用。搞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只是解決了生產關系,調動了人們的積極性,沒有化肥、水利、科技等生產力基礎,糧食也不可能迅速提高產量。
錢: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不能偏廢。經過三十多年的奮斗,我國大部分地區的普通水旱災害得到了初步控制,在主要江河上初步建成了防洪體系,并開始水資源的綜合開發。據一九八八年的資料,全國的灌溉面積從新中國成立時的二億多畝發展到七億多畝,在不到二分之一的耕地面積的灌溉土地上,提供了全國糧食和經濟作物的三分之二。中國以全世界7%的耕地養活了全世界20%的人口,興修水利的決策對此起了重要作用。
馬:但是在肅清“文革”期間“左”的流毒時,有人提出水利也是“左”的產物。
錢:一九七九年中央提出對整個國民經濟實行“調整、改革、整頓、提高”的方針,重點是清理長期以來,在經濟工作中的“左傾”錯誤影響,在這種背景下,當時報紙上開展農業思想的討論,其中對水利建設議論頗多,核心問題是對水利地位、作用和成績的估價,認為水利投入很大,浪費很大,效益不好,這些不同的議論對水利的改革與發展帶來了很大的影響。一九七九年有的同志給中央寫了一篇報告,說水利是“左”的產物。中央把這份報告交給了國務院農村發展研究中心主任杜潤生,他在水利部一個很簡陋的飯廳召開了水利建設問題討論會,花了幾天時間,認真回顧了歷史,總結了新中國成立三十年水利建設的成就和損失,達成共識:水利一定要辦,但辦法一定要改。會議紀要上報了國務院,得到中央領導同志的充分肯定,扭轉了社會上一部分人對水利的看法和評價。最后我們算是過了關。記得那個時候李先念因為腰疼住在北京醫院休息,過了關以后我去看他,他住在醫院里邊還不太知道外邊的情況呢。在那個報告里還引用了李先念的話來批評水利工作,當然是斷章取義。我半開玩笑地說,人家還把你的話拉來批我呢。李先念腰疼躺在床上,一氣坐起來了:說我李先念批你錢正英?
馬:當時社會上以至政府內部,都對水利有懷疑的聲音,個別中央領導人似乎也對水利有些看法?
錢:對,當時中央個別領導人反對修水利,認為是“左”的產物。八十年代有幾年,每年都要發“一號文件”。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主任是杜潤生,有一次他一個人給領導同志去匯報工作,回來后把一個筆記本給我,我翻開他的筆記一看,把水利說得一無是處,如果這樣下去,根本不必搞水利了。想來想去我沒有辦法了,最后我給陳云同志打了一個電話,陳云那時是中紀委書記,但他是經濟工作的權威。我把筆記本送給他。幾天以后,在一份中央文件上陳云加了幾句話,說水利是很重要的。這才解了圍。
馬:在這種局面下做工作,壓力很大,不容易。
錢:所以,在八十年代國民經濟的調整過程中,水利又一次下馬,水利資金被大大削減,中央劃撥到各省的農田水利資金很多都挪到別的方面去了。看來,要使人家重視我們水利,根本的還是要依靠我們自己的認識正確。建國以來進行過兩次大辯論,就是中國到底該不該搞水利?第一次是在“大躍進”以后。那個時候,我們自己都搞糊涂了,心里都沒有底,所以人家提出的種種責難,我們只能低頭考慮怎么總結經驗教訓,怎么來認識事物的規律,怎么把錯誤搞清楚、清理好,很難理直氣壯地辯論。第二次的辯論是在八十年代初。這時我們心里是有底的。我們認為,雖然“文革”中間有很多“左”的東西,但在六十年代初水利打了防疫針,而且是相當厲害的防疫針。廣大干部、很多同志都知道這些事情,對水利應當如何搞心里還是有底的。要人家重視水利,對我們自己來說,關鍵就是要認識正確,自己心里有底;相反,如果自己搞不清楚,領導個人吃苦頭事小,廣大群眾由于我們的錯誤吃大苦頭,那就非同小可。
馬:這種清醒的認識很重要,也很難得。
錢:所以在撥亂反正后,水利部門做了這樣的決策:水利一定要辦,辦法一定要改,要依法治水。一九八一年在全國水利管理會議上提出,把水利工作的重點轉移到管理上來,鞏固現有基礎,充分發揮現有工程的效益。
由于人民公社對生產關系的束縛,農民的積極性沒有充分發揮起來,所以那時候搞的水利、小化肥等都沒有能夠充分發揮作用,等到廢除人民公社制度,這些條件和被解放的生產關系一結合,就爆發了驚人的生產力。可是到八十年代中期,潛力充分發揮出來了,后勁也沒有了。我記得一九八四年書記處開會討論“一號文件”時,杜潤生同志要我參加會議,講一講水利對農業的必要性。主持會議的領導同志耐心聽我講完后,就說了一句“我保證今年還是豐收”。那一年確實豐收了,但是也是一個拐點,一九八五年后全國糧食產量連年徘徊在四億噸左右,農業形勢嚴峻。
馬:水利又怎么樣呢?
錢:水利面臨兩個危機:工程老化失修,效益衰減;北方水資源緊缺,影響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
馬:難以為繼了。
錢:各方面開始重新重視水利。一九八八年全國人大通過了《水法》,第二年國務院發布《關于大力開展農田水利基本建設的決定》,重申“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將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列入農村的中心工作。一九八八年我就從水利部轉到政協工作了。
晚年的反思
馬:如果從一九四四年與水利打交道算起,到一九八八年您已經從事水利工作四十四年,從一九五二年開始計算,您在水利部領導位置上也有三十六年,見證、參與了新中國水利的歷史。
錢:我雖然離開了水利部,但是我仍在研究中國的水利問題。一九八八年離開水利部后,我開始反思過去工作中有些什么問題。我首先約了一部分老同志,共同編了一本《中國水利》,回顧與總結新中國水利所走過的路。我們編寫這本書的時候,黃河還沒有斷流呢。進入九十年代,黃河開始斷流。黃河被稱為“中華民族母親河”,它的斷流引起了國人的關注和焦慮。我也在思考,我一輩子同水利事業打交道,參加過治理黃河、海河、淮河等河流的工作,我們多年來一直強調治河、用水,沒想到居然使黃河水斷流了。黃河流域的開發歷史有兩千年以上。難道斷流才是我們治河、用水的最終結局?后來問題越來越嚴重了,塔里木河、黑河等內陸河流也出現了斷流。我逐漸認識到,過去的水利工作存在著一個問題:粗放管理,過度開發。
離開水利部進入政協后,我開始結交了其他領域的許多朋友,開始“跳出”水利,站在水利部門之外看水利了。就好比是照相,我當部長時,總是用近鏡頭看水利,而退下來之后就開始照遠景,更全面地看問題了。
馬:拉開了距離,就能夠看得更清楚一點了。
錢:比較更客觀地看一看走過的路了。一九九九年,中國工程院委托我和張光斗同志,組織各方面專家,研究“中國二十一世紀可持續發展水資源戰略”。我率領專家組來到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的塔里木河邊。在西大海子水庫的大壩上,看見了兩幅截然不同的景象:西面碧水盈盈,東面河道干涸。在塔里木河下游的終點臺特馬湖,天然綠洲已經化為沙漠,甚至連沿途那些十分耐旱的胡楊林都枯萎死去。我了解到,西大海子水庫建成之日,就是塔里木河下游斷流之時。這件事給我觸動非常大,咱們這些搞水利的,干過了頭,也會產生副作用,水利工作要以此為戒啊。二○○三年“非典”之后,國務院開始正常辦公。國務院有一個學術講座,溫總理點名要我去講水利,我就講到塔里木河,我對在座的部長們說:“這不是現任水利部長的責任,是我當年當部長時的責任。”
馬:您有勇氣承擔責任,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錢:我越來越認識到人與大自然的關系。人類根據社會經濟發展的需要,對河流開發利用和改造的力度不斷加大,引發了河流自身和周邊環境的一系列問題。中國近幾十年來以空前未有的速度和規模進行水利建設,海河、遼河等河流的開發利用率已經大于40%,超過國際公認的合理值,影響了河流的自然功能和永續利用。我過去主持水利部工作,犯了一個錯誤,只注重社會經濟用水,沒認識到首先需保證河流的生態與環境需水;只研究開發水源,而不注意提高用水的效率與效益。現在我們水利部門留下來的傳統思維仍是注重社會經濟用水,對生態與環境需水注意不夠,注重開發利用水資源,對保護與節約水資源注意不夠,這個錯誤的源頭在我。
在反思的基礎上,針對中國河流的現狀和問題,我提出了“人與河流和諧發展”的新觀點:一方面,人類為了本身的發展,必須開發、利用和改造河流;另一方面,利用要有限度,改造必須適當,不能損害河流的自然功能,要保持河流的永續利用。從水資源的戰略角度看,要轉變觀念,以水資源的可持續利用,支持社會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我還提出,目前我國在水資源管理方面存在許多誤區,水利部門要從傳統的供水管理轉向以需水管理。近年來我利用各種場合宣傳這些觀點。
馬:那么在您看來,中國水利面臨的主要問題是什么?
錢:一般認為,中國水利面臨的問題是:水多、水少、水臟。水多,指的是洪水問題。對洪水,應當實行戰略轉變,從以建設防洪工程體系為主的戰略轉到: 在防洪工程體系的基礎上,建成全面的防洪減災工作體系,在遭遇特大洪水時,有計劃地開放蓄洪和行洪區,達到人與洪水協調共處。對于水少的問題,我國的人均水資源量在世界上屬于中等水平,是可以支持我國社會經濟持續發展的,關鍵是提高用水的效率和效益。其實,中國水利當前面臨的主要問題不是水多和水少,而是水質污染和水資源過度開發造成的水環境退化。我國水環境退化的主要表現為:不少地方水質惡化、地下水位下降、河湖干涸、濕地消失。如果不及時扭轉,將威脅到我國水資源的可持續利用。水利界對此雖已開始重視并采取措施,但還沒有達到高度的共識和重視。
馬:所以,水利工作的重點不是調水而是節水。
錢:對。整個水利工作都應貫徹先節水、后調水,先治污、后通水,先環保、后用水的“三先三后”精神,將水資源投資的重點轉向節水、防污和環保。對各地的水利投資,要改變“中央投資用于開源,地方投資用于節水”的做法。此外,還應積極、有步驟地推行水價改革。西方國家把推行水價改革作為加強需水管理的首要措施;在中國,實踐證明,推行水價改革也是促進節水的非常必要和有效的措施。當前,許多城市的自來水管網漏損水量達到15%甚至20%以上,污水處理廠絕大部分不能正常運行,工農業生產和生活用水浪費嚴重,主要原因就是水價太低。
馬:在您看來,中國的水資源問題自己能夠解決?
錢:能夠解決,沒有問題。美國人七十年代前后有兩次水資源評價,第一次就是認為水不夠,第二次研究發現,水資源完全可以支持社會經濟繼續發展。事實上,現在我們中國用水的增長已經慢下來了。只要實現戰略轉變,中國的水資源完全可以支持中國社會可持續發展。我跟一位英國人講過,我說中國人的水資源夠用,中國人能自己解決糧食問題,說中國人養活不了中國人是沒有道理的。總的趨勢是,社會經濟進步了以后,用水會少。因為,各種用水中,農業用水屬于植物的蒸騰和蒸發耗水,用水量最多,而且不能回歸河流。工業用水量比它少,而且可以回歸河流,關鍵是解決污染。第三產業用水更少。一些人的認識仍然停留在粗放的農業社會,誤以為發展工業將大量增加用水。其實,進入工業社會后,農業人口將減少,粗放農業有條件改造為現代農業,現代農業加現代工業的用水總量將比粗放農業的用水量減少。
馬:從戰略角度講,中國水資源沒有問題。
錢:沒有問題。中國糧食也沒有問題,中國的糧食還是要依靠中部和東部,絕對不應當拿新疆的糧食救中國,新疆不能成為國家糧食的生產基地,只要他自給自足就可以了。我們依靠東部和中部地區的農業耕地就可以養活中國人,需要合理地配置產業結構,產業結構要適合于自然環境。
馬:而不是硬性地改變地貌,非得把沙漠變成綠洲。
錢:《科學時報》報道了甘肅專家們提的意見:你們要把黃河的水調到民勤,把民勤作為商品糧基地,為什么不在黃河附近搞商品糧基地,偏要把水調到遙遠的民勤呢?所以,問題是怎樣合理地調整產業布局。有些地方的水利部門老是講,我這個地方的水資源布局不能適應經濟布局,我說你為什么不能反過來研究,你們的經濟布局是不是適應水資源布局?當年別人啟發了我。那個時候討論南水北調,天津種水稻缺水,要把江蘇的水調到天津,江蘇人就問我,你把水調到天津種水稻,你讓我們這里種水稻不可以嗎?
馬:從整個水利界來說,需要轉變觀念。
錢:我一生獻身水利事業,可是也曾兩次“背叛”水利界。第一次是葛洲壩建設時,設計方案爭論時我站在了交通部門一邊。第二次“背叛”發生在前幾年。深圳河污染非常厲害,需要治理。深圳城建局拿出來的方案是“分散治理,從污染源治起”。而由水利局合并而來的水務局認為從源頭治污太麻煩了,提了一個方案叫“大截大排大引”,把污水一起截流,到珠江口那里建設一個集中的污水處理廠,處理后排進珠江,大截了以后水源不夠怎么辦?再大引,從東江引水來。這是我們水利部門最擅長的。結果兩個方案爭執不下,深圳市領導有的贊成這個方案,有的贊成那個方案。春節期間我到深圳,深圳市領導請我幫忙定下方案。回京后,我打招呼,水利部組織了一些專家成立工作組到深圳。深圳水務局一看這個陣勢,認為這個官司必能打贏。可是后來我組織了一批專家去論證,雙方發言針鋒相對,最后討論結果,我支持城建局的方案。第二天我一回到北京,城建部的人先給我打來電話,說我們都知道你在深圳的結論了。而水利部門的一些人則議論紛紛。到最后水利部門的人員也承認了,說這個方案是對的。最后大家同意按照這個方案來做,現在很有成效。
中國水利在新的歷史拐點上
馬:您如何評價中國水利的六十年?
錢:成就輝煌,中國水利在六十年間起了歷史性、根本性的變化。從我小時候起,每天報上長篇累牘都是水旱災害,旱的時候,不少地方以觀音土充饑,大水的時候是一片汪洋,餓殍載道。連年的水旱災害,每一次受災人口都達千百萬。可以說,嚴重的水旱災害,已經威脅到中華民族的生存基礎了。現在呢,江河建成了新的格局,常遇水旱災害得到初步控制,農業建立了高產穩產的基礎,城市工業得到快速發展。雖然取得了這樣大的成就,但并不是一帆風順,中間經過了很多的曲折和挫折。從大的方面講起來,經過了兩次高潮和兩次低潮。到九十年代水利又一步一步地被重視,可以說興起了第三次高潮。
馬:在這個過程中,水利的矛盾也在逐漸轉化。
錢 :九十年代以黃河斷流為標志,說明水利的矛盾開始改變了,新的矛盾是有的地方水資源過度開發。之前主要是水資源沒有充分開發。
如果以更大的歷史視野來看,我把中國的水利分成三個階段:古代水利、近代水利、現代水利。中國的古代水利是很輝煌的,秦朝以后有三次水利大發展,分別是秦漢時期、隋唐時期和元明清時期。帶動人口大增長。
馬:十八世紀后期,工業革命帶來了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水利的基礎學科開始建立,使人類改造自然的能力大為提高。
錢:但是中國卻落后了。從一八四○年鴉片戰爭開始,中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外侮內亂,國力衰退。水利不但不能趕上世界的發展,相反已有的水利設施都無力維修,效益退化。世界各國進入了近代水利,中國卻停滯不前,甚至于古代水利的成果都被毀壞了。
馬:中國進入不了近代水利的大門。
錢:對,一直在近代水利門外呢。新中國成立以后,咱們就加快了進入近代水利的步伐,追趕那些已經進入近代水利的國家。但是在“二戰”以后,世界上先進國家已經開始進入現代水利。近代水利注重水資源的開發利用,而現代水利注重的是水資源的管理和水環境的保護。
馬:我們還沒有追趕上,人家已經開始進入新階段了。
錢:但是經過多少年的努力,我們已經基本完成近代水利,水資源的開發利用已經到了世界水平的前列,三峽工程就是一個標志。我們現在的問題是,新的矛盾出現了,有的地方水資源過度開發,這其實是警示我們,近代水利已經走到頂頭了,應當開始轉變到現代水利階段了。現在我們應該自覺地轉入現代水利。
馬:也就是加強水資源的管理,保護水環境。
錢:中國正處于從近代水利到現代水利的轉變過程中。水利工作要進入一個新的歷史階段,要再依過去的老路走,不行。關鍵是要轉變觀念,樹立人和河流和諧發展的觀念。放眼全世界,觀念都在進步。水利界的觀念也需要轉變。
馬:您一輩子獻身水利,您對自己的人生有什么評價?
錢:水利選擇了我,我選擇了水利。水利涉及天、地、人多方面的復雜因素,是一項巨大的系統工程。新中國的水利事業也并不“萬事如意”。在取得勝利和成績的過程中,也經歷過失敗和挫折。從失敗和挫折中,使我學到很多知識,這使我深深地感到,我所得到的知識,是人民用血汗代價換來的,這些知識不屬于我個人。我就像計算機的存儲器,幾十年來水利的經驗,特別是犯過的錯誤,走過的彎路,都存儲在我這兒,所以我余生的責任,就是要把我存儲的東西都交出來。還給人民,盡量化為成就,以補償過去遭受的損失。
馬:一些老人喜歡寫回憶錄,水利界的林一山、張光斗都寫了回憶錄。
錢:我沒有什么可寫的,我是屬于那種“小車不倒只管推”的那種人。我從部長位置上退下來后,有人提出要給我寫傳記,我拒絕了。我跟他們說,我還不想寫過去的歷史,我還愿意參與創造今后的歷史。
I am not to write history,I am still making histo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