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是時間的手
你不是我的偶像,這是一件悲哀的事情
你也曾讓我坐在你的肩膀,開車
被罰。那時我一歲,膽子很小
雙手揪你的頭發(fā)
你不是不懂疼愛,你只是不說
也不善于把它表達出來
你給了我生命,給了我神態(tài),你將你
深埋進我的身體
你捏我的眼眶,捏我的顴骨
捏我的手腳,捏我的走式,捏我的高矮
你描我的目光。你這個
天才藝術(shù)家
你卻以鐵的堅硬和涼與我隔閡
三十年
彈指,你開始以銹的方式下落,向我靠攏
感謝時間,召回父親
感謝父親,給了我女兒身,并讓我
生下女兒
——父親啊
寒冬滾滾而來,父親,當(dāng)我是您的
母親吧,我雙手接你浪子的心
像接一片落葉
生命與殼
你慢慢道出對我的愧疚,像一只老候鳥
慢慢低下頭,說出對南方的辜負(fù)
我是你獨具匠心的作品,在這個世界上
無二。父親,這已足夠
已有人,把我當(dāng)寶貝收藏
你又是誰的寶貝?從流浪的遠方歸來
你像銹到不行的鐵從墻上慢慢落下
卸下殘缺,我的頭頂豁然是天,藍色的
舉手,滿手的銹
雪來之前,父親,請你坐在我母親的墳前
痛哭流涕,說出一個“愛”字吧
女兒穿的棉襖,是母親托夢,讓我買的
我遠遠地站著,女兒蹣跚向我跑來
似我鮮活的心臟滾進我懷里;父親為何轉(zhuǎn)身
被誰的引力牽著蹣跚走去
似我生命的殼,連著我的皮肉和血
一點一點,剝離
有毛病的名詞
父親,一個名詞
從前他遠離我們,現(xiàn)在是我們遠離他
上班,下班,他靜靜地等待
這個黯淡無光的名詞,駕駛豆綠色的電動車
在風(fēng)雨雪或者天氣晴朗的路上
住母親留下的房子,使用母親拋棄的嫁妝
——黑漆的柜子,老鼠十幾年前就打通了
用來存放它們的溫暖,夜深后老鼠做愛
吵架,在驚夢里安靜下來,做窩
生下紅撲撲的兒女
一個日漸蒼老的名詞,使用罐裝液化氣做飯
下一包又一包的方便面,早晨打倆雞蛋
晚上提瓶酒回去,就著雞頭雞爪鴨脖子
或者一小包炸干的小魚,只倒一杯
慢慢喝
不敢喝醉
壞毛病,醉了就哭
藍色是虛設(shè)的美
我還印象著,他的高大英俊,不茍言笑
歲月送還我一個小老頭:黑瘦,邋遢
秋天穿著涼拖躬走。一場雨后
白墻上的鐵哭了,垂直的黃褐色的眼淚
是銹
我抬手夠不到的鐵架子,空了
藍色被風(fēng)卷走。藍色只能是天
那些虛弱的骨頭,我擔(dān)心
它們掉下來
棚是我虛設(shè)室外的一方風(fēng)景
原來,它浪漫,遮雨,比天美。兩年光景
被刮去銀漆,掀了皮,剩下骨頭。我恨
空氣里的化學(xué),我恨時間里的螞蟻
今夜,穿過父親瘦骨的北風(fēng)凜冽,挾著鐵
一路尖嘯,刺進我心
四世同堂
外婆,母親,我,女兒,四個人坐一排
靠南山墻,像高高電線上的四只麻雀,低頭
享受陽光。有著血親的四個女子,說笑著
其實不知道該讓時光怎么流過
陽光暖暖地落下來。我們像四朵花,含苞的
怒放的,枯萎的,凋零的,像一個過程
又像一個輪回。有三個女人,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有三個孩子,同樣的眼神,望著各自的母親
愛是傾斜的,最后都流到最小的那個女子身上
她還什么都不懂
但上帝的筆墨往往在最后,最小心
愛了又愛,她是最完美的作品。三個年長的女子
都有遺憾,像抽象的敗筆
心靈知道,我們是相通的
有誰會預(yù)料?有一天
一只突然消失。電線斷了的那一剎那
兩只麻雀悲天嚎地
另一只不知所措,也哭。為什么偏偏是中間的
花白頭發(fā)的你
(選自《人民文學(xué)》2009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