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這個早晨
陽光照在古老的樹木上,如此耀眼
連同那斑駁也同樣耀眼
我多想靠一靠,一點也不空虛
仿佛那余溫就是我的
我伸出手,覺得空氣都有重量
我張開嘴,卻說不出歷史
多少年的風(fēng)聲走過,那個老人
與那樹木一樣安詳、飽滿、平靜
那些不說話的皺紋與滄桑
那些微閉的眼睛,都能見證時間
改變一些古老的車輪
和改變世界的手筆,又精又美
我曾經(jīng)執(zhí)迷于那些有質(zhì)感的事物
比如磚瓦、絲綢、筆墨中的匠心
而我驚訝于古老的青苔,也能溢出笑臉
一些稚嫩的愿望也掩映其上
我愛這個早晨,以及夢中醒來的孩子
你們是第幾代移民?我對這城市的認(rèn)識
并不比你們深厚。如今我已人到中年
未來越來越易于觸摸
我卻帶著一臉的惶惑,向你們追問
從一天到另一天,或從一生到另一生
到底隔著多少帷幕?而你們
聲音稚拙,一臉幸福
好像帶著露珠的水果剛剛上市,又鮮又美
銹是可以傳染的
我說過,我愛那些被遮蔽的部分
那張滿是銹跡的臉,有些失傳
我越來越擅于生銹
就像擅于生育。從腐蝕中透析出鐵
從鐵中煉成鋼。
金屬、黃金和白銀構(gòu)成了今日行情
我的身體癥候。暖渦氣流一路北上
而西伯利亞寒流也已襲來
我被夾在中間,冷暖自知。
一些雀斑像舊時光。需要重新鍛打
我和我新鮮的女兒,需要重新出生。
我被銹死的燈,低下頭
在胸口之間尋找首都
一種亡國的氣息。
銹的委靡氣息。它是一個君王
洞庭花猶在隔岸
腐爛卻在內(nèi)心。我們最后的晚餐。
指甲花做的花瓣飯。一道蛋花
還有西芹百合這樣的尤物
都被銹腐蝕。
在頭發(fā)上涂榆樹油
那時我還擅長奔跑
膝蓋上留有的傷疤像個月牙
我已成為前朝歲月的遺民
用遺跡來還原愛,用犧牲來還原生
陌生人之戀
陌生人,我只愛你,愛你冷漠的眼神
愛你的拒絕。我和你,隔著不僅是兩棵樹的距離
肉體的距離。還有左邊的盆花,右邊的水壺
陌生人,此刻我只愛你。愛你臉上的疤痕
好像找到了世界的出口。據(jù)說臺風(fēng)就要來襲
風(fēng)力十二級,我從未如此地渴望過暴力
霸權(quán)。一個無政府主義者的快感
魚和水分居。我與世界分居
今晚我們談到了需要,就像談到食物和水
香氣彌漫起來陌生人,而我與你彼此無關(guān)
與天氣、道德、世界無關(guān)。我只信任我的觸覺
像從巴黎的鱗爪中分辨出手
是黃昏使我患病,天色一晚
我就急于表白。暴露自己的虛弱
用越來越悲觀的口吻說起
第一次死于瘋狂,第二次死于憂郁
第三次死于懷疑
陌生人,我愛你的緊閉,你撫摸的深度
我從來不曾到達(dá)。我們失掉身份
便打開了所有的穴位
只剩下水分發(fā)聲。愛情退到了后面
那些陌生的事物,學(xué)會了觀望
閃爍。并用自身的韻律歌唱
白血病
這個藏在深閨中的女孩,飽讀詩書
一塵不染.她的細(xì)胞養(yǎng)在瓶中
如同體外受精與試管嬰兒
這個時代的流行病。使她傳染
一有風(fēng)吹草動,她就有潔癖、失眠、發(fā)燒
為了配得上這種古典的生活
她必得心碎。必得學(xué)會使用刀具
以及琴棋書畫里的銳器
如果自殘的劍突然亮出
就等于她向自己宣戰(zhàn)
她不需要認(rèn)識二十四種植物
她也照樣被一種細(xì)菌所殺
給她番茄、精子和酒
給她夭折的青春,塵埃里的土
抽出它愛恨交織的利劍
施暴之中的另一種愛
所謂的痛與快,就是先死而后生
這分裂的人格,這殘酷的愛
那條漂浮在瞳孔里的街道
賣笑的人,賣藝的人,賣身的人
他們的疾病都顯而易見
或者病并不在于此。而在于麻木
在于酒里備好的病毒。而她只喝純凈水
而她早已喪失了抵抗力
臉色慘白,渾身是血,
一個日常生活的烈士,被愛謀殺。
(選自《芒種》200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