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房子
我們和未來之間,隔著的
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紙片
時間像一棟龐大的紙房子
住在樓上的我們噓——
要安靜一些
當心某個不經(jīng)意的時刻
一只沾滿時光的手,伸上來
叩響你的房門
每當沉陷在夜中,我喜歡
用光滑的黑暗織網(wǎng)
喜歡掘開一個洞口
向未來的某處創(chuàng)傷打撈
最初我打撈上來
一個長滿魚鱗的城市
接著網(wǎng)住的
是一片疼痛的廢墟
我忽然有些害怕,忽然覺得
這紙房子也在傾斜、坍塌
像艾略特預言世界的毀滅
不是嘭地一響
而是噓地一聲
睡眠
我小心把自己攤開
像一張薄薄的紙,讓它
不要有一點卷曲
白天的擠壓、破碎,被睡眠
這溫暖的手掌撫平
我的邊緣已經(jīng)不存在了
仿佛在融化,無限延伸
和空氣、土地、黑暗中的光線
緊緊聯(lián)在一起
我同上帝那么接近
他用發(fā)痛的手指
敲響我的脊背,說
這個琴鍵開始壞了
低飛
深夜,肉體睡著
骨頭醒來
一片動蕩的沼澤
在城市內(nèi)部低飛。
我聽見喧嘩的夜色
把翅膀收回天空
風起立,在黑夜的砧上
磨著柔軟的刀子
像一根漏水的鐵管,醉酒者
言說不休。潦草的身影
卡在長街拐角處。
而長街漫長
帶著無法割除的炎癥
而此刻,在這遙遠的異地
你必須忍住一滴淚水
最柔軟的一擊
夜生活
城市像一塊發(fā)亮的指甲
緊緊摳住大地
地球抽搐了一下
我聽到什么東西墜落的聲音
小巷是城市的一根盲腸
被生活揉皺的人
不斷往里面擠壓
我聽到什么東西破碎的聲音
電梯下來忽又上去
把一小塊一小塊黑暗
運送到空中
我聽到什么東西嘆息的聲音
面孔,或者背影
黃昏之后,天空伸出巨大的舌頭
舔舐每個人的身體
一片沼澤在冬日的街道流動
虛假,暗淡。
夢如此潮濕,成了趕路人的累贅。
黃昏想讓這一切靜止。
然而,不斷脫落的顏料
涂抹這座城市的輪廓。
黑夜像一罐文火熬制的中藥
人是一味最復雜的藥引。
只有在夢中,他們才能拼命追趕
自己喂養(yǎng)的烏鴉。
遍地虛妄的泡沫
讓睡眠,變得破碎、冗長……
(以上作品選自《星星》200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