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僅是床前明月光

眼睛里開始有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燒。一瞬間，齊勇感覺到自個兒的心里起了暗流，說，我改變主意了，我要跟你床前明月光……

1

時間很抽象，尤其是在一個人的晚上。

林知菲坐在電腦前，隔岸觀火地看著。

彼時，女房間管理員正在跟一個男人過招。男人上來就明目張膽地調情，熱烈，但不下流。女人對待這類型的曖昧一般都是半推半就，一如林知菲所見，她一直都有回應，擺明了是在吊男人的胃口。

很快，房間里就因此掀起了一個小小的高潮，有不少男網友開始起哄，一時間，女的多少有點處于劣勢。林知菲就有些熱血沸騰了，頗有點“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個鼠輩膽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調戲婦女”的意思，于是，林知菲和對方點了私聊，告訴那個女的:你不出聲，幕就謝了。

那女人很快回復，也是私聊，說，謝了，哥們，閑著沒事兒，打發時間而已。

嚇了林知菲一跳，她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用的是個男人頭像，讓人誤會了，但她覺著這樣似乎也挺好玩兒的，就沒反駁。

她沉默著，沒多大一會兒，女房間管理員又發來信息，說昨天晚上那個妞真是年輕，一直折騰到后半夜。林知菲就愣了，幾乎立刻反應過來，原來，他也是個“花木蘭”啊。

她正躊躇間，對方又來了信息，說，昨天晚上那個折騰啊，真是讓人意想不到。林知菲一聽，臉就紅了，一直燒，心也跳得“咚咚咚”的，仿佛親眼目睹了那樣香艷的畫面，又感覺自己好像是昨天晚上的女主角似的。總之，她覺得自己被調戲了。

有些不甘，索性，就順水推舟，她說，那是你能力強啊。說完，她抿著嘴，笑了。

2

齊勇在另一頭。仿佛看見她笑了似的。

其實他一直知道她是女人，他查過她的資料，看過她的QQ空間，林知菲的空間里有幾張家居照，齊勇一眼就看穿了她眼睛里的寂寞。

在齊勇看來，寂寞的女人都像是坐在墻頭等出墻的紅杏，春天來了，明目張膽地鬧在枝頭。

所以，他裝著糊涂并且調戲她。弄得林知菲的心里既羞且怒，還有著那么一丁點兒小渴望。

有了火星，有了火種，男人和女人之間想不發生點兒故事都難。

于是，就真的發生故事了。

兩個人見了面。是齊勇先提出來的。那時候他們在網上已經聊了有小半年，齊勇也早就跟林知菲道過歉，說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早知道你是個女人的話，我就不會那樣說話了。不等林知菲回答，他又說，但我知道你不會怪罪我，你是一個那么成熟的女人。把林知菲捧得恰到好處。

但林知菲還是不同意跟他見面。不是矯情，她說，看過聊齋沒?人鬼殊途啊，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網絡里認識的，就留在網絡世界里好了!

齊勇就笑，發過來一個咧著大板牙笑的頭像，給她說了一個故事:從前有兩個網友，一男一女，先聊天，后來見了面。見了面以后就床前明月光了。

林知菲說什么床前明月光啊?

齊勇說地上鞋兩雙啊。

林知菲這才明白過來，她不年輕了，沒必要裝純情，就笑了，沒說話。這種場景，她以為女人說什么都不得體。齊勇就在另一頭接著說，你是不是也怕跟我床前明月光啊?

林知菲說，我不怕，我相信自己。

但說完她就后悔，知道自己上了當。

不過，晚了。

就半推半就地見了面。

3

那一次，齊勇開了一輛黑色尼桑車，穿淺色T恤。北方短暫的春天里，他的指頭間夾著煙，坐在車里等她，沒表現得太過殷勤。他想，他也不年輕了，更何況，他還曾有過一次婚姻。

林知菲也開了車來，他們之間用電話聯絡著，一前一后，林知菲尾隨著他，像春歸的雁，穿街過巷。等兩人把車停好，才算是真真正正見到了彼此的廬山真面目。

兩人剛一見著，林知菲就有點發愣，這個時候，齊勇已經把胳膊放在她身后，腰上，但沒挨著，有點兒像紳士，不過笑著說了句:比照片好看。

眼睛里開始有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燒。林知菲就紅了臉，躲他的眼睛，一瞬間，齊勇感覺到自個兒的心里起了暗流，先是緩緩的，繼而奔突。他就突然間拉了她的手，說，我改變主意了，我要跟你床前明月光。

林知菲被他帶到車上。林知菲說，不行。齊勇就停了車，一處僻靜的小巷。他轉過頭，對著她的眼睛，問她，什么不行?

林知菲本能地偏了頭想躲，沒等躲開，齊勇的唇就落了下來，只一下，迅速而熱烈，舌頭席卷了她的嫣紅。林知菲愣在那里，像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臉燒得要命。齊勇一下子想到艷若桃花這個詞，他有些把持不住，繼續吻上來。林知菲這回掙扎了，推開他。他問，為什么?她說，我不小了。齊勇就笑了。

可坐了沒多久，他又湊上來，有溫熱的鼻息，皮膚灼燙，還在她往外推的手上加了力度，林知菲有些動彈不得，雖然她也說不要，但齊勇沒停。很快，林知菲的身體起了反應，微燙，嬌喘，甚至有幾次，她回應了他。她的腰開始發軟，胳膊上有甜甜的香……可到了關鍵時刻，林知菲拼命地推開了他。她說，不行。

齊勇喘著氣，微紅了眼睛看著她，看著看著，就笑了，說，你這是在跟我斗爭呢，還是在跟自個兒斗爭?

4

如此這般，兩人糾纏了好些日子，卻始終沒有跨出最后一步。

齊勇的心思漸漸就有些收斂了，他想，這個女人會不會跟他走完下半生呢?明明他心里是有一些喜歡的。這種喜歡，久違，但他總是能想起自己的第一次婚姻，還有第一次以后，那么多跟過他的女人，她們要的，不過是他口袋里的鈔票而已，雖然都打著愛情的旗號。

他就有些躊躇。明里暗里，總想求證，總想要個答案似的。

恰巧，那一天，林知菲打來電話。他正在開會，給掛了。以往這樣，林知菲一定不會再打來，但是這一次，林知菲卻堅持不懈，一次又一次地打過來。齊勇就怕這個，又能有什么十萬火急的事兒呢?有些生煩的他關了機。沒想到，這女人竟然把電話打到他的辦公室。秘書說，齊總，您女朋友找您。

她居然說是他的女朋友!他有些不快，但還是散了會。他問她，有事嗎?

林知菲的聲音帶著哭腔，六神無主，我爸爸出車禍了，我著急身上沒帶錢，離你那兒近，我想去你那兒先取點兒。

齊勇的嘴角微微地上翹，他不想再聽下去，他想，你的餌再香，也要有魚肯咬鉤才行。他仍舊沉住氣，用很平靜的語調對她說，不巧，我剛要出去，不方便。

他幾乎已經在心里決定，如果她再糾纏，那么她一定是別有所圖。但，她沒有。她只是很突兀地停止了哭泣，半分鐘的時間里，他只聽到她的呼吸聲，再然后，電話掛了。她甚至沒有說再見。他想，她真是沒有風度，沒得手而已，她又沒有什么實質性的損失，說一聲再見也好。

但她沒有。

他拿著聽筒，很坦然很釋然地呼出一口氣來。

5

就此和林知菲斷了消息。

之后，他又認識了不少女人，談得來的，看著合眼緣的，上床，然后，心照不宣地分手，他付給她們分手費。

每每這個時候，他說會想起林知菲，她在他的感情世界里百轉千回的樣子，身上就有了欲望，就有了想念。但他不去想，他以為愛情只是年輕人的無聊玩意兒，或者，男人永遠都是這樣，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他想，他如今，是比林知菲還要寂寞的男人。

次年，一個久居國外的大學同學回國，他問，怎么回國了呢?

同學說，有個朋友結婚啊。

誰呀?我認不認識?

認識呀，比咱們小一屆，還暗戀過你呢，在校廣播站匿名給你點過歌，你小子那時候多風光啊。

兩人興起，約好一起去參加婚禮。他說，我得看看當年曾經暗戀我的女人如今找了個怎么樣的男人。

就一同去了。

新郎家底還算殷實，場面熱鬧。席間，一對新人被大家鬧著要他們講戀愛經過，新郎憨憨地傻笑，把新娘護著，說，是我追她，是我追她，現在才能這般幸福。

齊勇看著新娘的眉眼，林知菲三個字呼之欲出。

他似乎在自言自語，她怎么就嫁給他了呢?

旁邊的同學聽了，笑話他，后悔了吧?晚了。

“晚了”二字拖著長音。然后小聲地說，其實這丫頭挺傻的，上大學那會兒暗戀你戀得挺苦。后來我們都各奔前程了，她也談過戀愛，但我們在MSN上交流，她說總是忘不了你，怕對不住人家，怎么敢嫁呢。你結婚的時候，我告訴了她，這傻妞，哭得不行。再后來她家出了點兒事，父親被撞了，挺嚴重的，那男的關鍵時候出錢出力，一直陪在她身邊。還把老人當成自個兒的親爹，洗澡、翻身、端屎接尿的……這不，就嫁了。也挺好的，比跟著你強，快四十了還在瞎混，這丫頭算是想明白了。更何況，我看你還真有點兒配不上她。

最后一句話，齊勇就醍醐灌頂了，他忽然間明白了，自己兜兜轉轉了這么多年，繞了好大一個圈子，遇到時，竟親手給錯過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林知菲的QQ空間時，照片上的她眼睛里滿滿的全是寂寞;他又想起第一次跟她見面，她見自己時那愣住的樣子;他記起她給他打最后一個電話時，聽他拒絕，然后，她停頓，收線。

往事，一一落幕。

他終于知道，他原來真的是配不上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