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武俠的不解之緣
說到寫武俠小說,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走上這條路的。
我出生在一個軍人世家,從小家教很嚴,但在我身上,先天就有寫武俠的某些因素。我特別喜歡打抱不平,同情弱者,又特別感情用事。這些因素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顯露出來,我常常跟一些家境貧寒的孩子一起玩,把家里吃的東西送給他們。十歲時,我家在南京,跟一個家里很窮的小孩交上了朋友,他每天到冰廠領冰棒去賣。因為是朋友,我每天也跟著他,幫他背冰棒箱,大街小巷叫賣,整整一個暑假,一天也沒中斷,到現在我還會吆喝。一個暑假過去,我自己卻染上傷寒,在醫院里住了半年,休學八個月。
我走上寫武俠的道路,主要還是受父親一個老副官的影響,他沒有從軍前是說山東快書的。小時候,我們兄弟姐妹一放學,就把他拉到書房,聽他講小五義、羅通掃北等故事,聽得如醉如癡。南京念小學的時候,我就開始看武俠小說,到了臺灣以后,武俠小說更是風行。當時比較有名的,像還珠樓主、鄭證因、朱貞木等人的書,我幾乎全看了。這似乎注定了我將來走上寫武俠的不歸之路。
我曾經上過海軍軍官學校,中途休學;上過中央理工大學,也不成;甚至一度我還考過空軍軍官學校,好像游戲一樣,自己都不知道以后要走哪條路。我做夢也沒想到,在武俠小說風行時,為多掙一點零用錢,就寫了第一部小說《鐵雁雙翎》。這部小說出版之后,馬上被香港的電影公司拍成上下集的電影,于是,一發不可收拾,我跟武俠小說結下了不解之緣。一路走來,個中滋味不足為外人道。從23歲時起到現在,我沒上過一天班,沒做過一件寫作之外的事,也沒得過一筆文字之外的收入。可以說是真正的職業作家,一路走到底。
俠之為俠
我一直都說,“武”是尚武的精神,“俠”是偉大的同情。并非一定要有武功才是“俠”,文士照樣也能是“俠”,只不過具有俠義思想的人若會武功,就更能推動他的俠行義舉,如此而已。
“俠”是我們的國粹,戰國末期發源于墨家。如果說儒家思想是一輛車,“俠”和“士”就是它的兩個輪子,不可分離。所以中國古代有一句話叫“出儒入俠”,文人出去向來也是“琴劍一肩”。并且,“俠士”也是中國唯有。日本雖有武士道,但也只能稱為武士,西方有些人雖被冠以“俠”名,但也是由我們中國人翻譯過來的,他們都沒有中國“俠”的定義。
司馬遷在《史記》里把“俠”定位得很清楚,“俠”是同情弱者,與窮人共呼吸,反抗暴政,哪里有黑暗,哪里窮苦,哪里民不聊生,哪里就有俠士。最黑暗、最不幸的時代恰恰是俠士誕生、出現的地方。武俠產生在法制不健全的社會,這也注定了俠士未來的悲劇結局。
俠客生命之高標
譚嗣同是我心目中最偉大的俠客。他會武功,但不用自己的劍去做任何事,而用“俠”的義氣去推翻暴政。戊戌政變,他早知道慈禧太后要去抓他,但沒有逃跑,坐以待斃,還寫下了“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的詩句,最后殉道。再看我們的江湖女俠秋瑾,她何嘗不是這樣?在就義前,寫下“秋風秋雨愁煞人”。為義而捐軀,這是多高的情操?
這才是中華民族的國魂所在,俠魂所在,在國外很少看到。所以,我說“俠”誕生在這樣的時代里,本身就有悲劇的趨勢,但死而無憾。相反,在一個歌舞升平、燈紅酒綠的世界,如果俠士在此終老一生,那才是他最大的悲哀。
對有這樣生命高標的俠客,每次下筆寫他們時,肅然起敬。我絕不敢游戲,讓他們胡亂打殺一陣子。當然武打也很重要,因為沒有很好的武功來做陪襯,就不是成功的武俠小說。武俠小說離不開幻想,但幻想里要突出真誠。
俠義——武俠小說的骨干
一些西方好萊塢影片和港臺影視劇,灌輸給我們的恰恰相反,他們所謂的武俠片、武俠電影,就是打斗而已,打得層出不窮,再也翻不出新花樣。如果我們的年輕人所接觸的武俠僅僅是這些,我覺得很可悲。他們沒有接觸到正統的武俠思想,失去了追求正統的淵源,甚至更年輕的小孩以為乾隆皇帝的武功比康熙皇帝的武功好。你能怪這些孩子們嗎?雖然電影電視打上“戲說”的名,但這種錯誤多了之后就變成了真,尤其對那些剛剛開始啟蒙的孩子,他們以為這就是俠士。如果這一代孩子長大成人,再把這些灌輸給自己的孩子,我們的歷史將被混淆到什么程度?我們的俠義精神將被混淆到什么樣的地步?想到這里,真是一身冷汗。
作為一個武俠小說作家,我之所以聲嘶力竭地到處呼喚,就是要喚回真正“俠客的靈魂”,這絕不能輕視。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道德:忠孝、仁愛、信義、和平,每一條都是武俠所遵守的。中華五千年的道統思想,幾乎在武俠小說里都有體現,絕不僅僅只是一場打斗。如果一部武俠小說、一場武俠電影,看過之后只是一場熱鬧,那大可不必。我常講,任何一種類型的小說,都可以只講究藝術的成就,唯獨武俠小說不可以這樣,除了要好看,還要俠義精神在其中,如果沒有俠義精神作為骨干,就不配稱為武俠小說。
我們的“俠”道一以貫之,從春秋戰國一直到現在,被歷代的人民所喜愛,就是因為其骨子里是偉大的同情,是為貧窮者、無助者呼喚,是向強權抗爭,是舍身為廣大的貧苦大眾謀取福利,這才是武俠最正當的坐標。舍棄這個思想,我覺得都不是武俠傳統的價值。俠士所用的“劍”本身就不是殺人的兵器,劍,拔出來就是中庸之道,不偏不倚,陰陽調和,正氣。我的小說中的俠士,最正派、最厲害的永遠是用劍,絕不用旁門左道的奇怪兵器。
再看中國的俠士,跟日本的武士道絕不相同。雖然日本的武士道也講忠,甚至準備隨時切腹自殺,但只是愚忠。與中國武俠最大的區別就在于他們沒有獨立的人格,凡事聽從君主。如果是忠心愛國的人,這可說是忠義,如果他的君主是昏君,那不是助紂為虐了嗎?而我們的俠,永遠不會向權勢低頭,永遠站在窮苦大眾一邊,來去自如。如果要做的事違背良知,他寧可自殺也不會為昏君去做,而為了那些需要自己幫助的人,他會竭力去做每件事。
這就是我們的武俠跟世界上其他任何武俠不同的地方,幾乎集傳統美德于一身的俠士。我們何其榮幸,能進入到這樣一個傳統中。我們歷代的思想,豈能輕輕就將其放棄?豈能跟嘩眾取寵的打斗混淆在一起?
我常說,如果武俠小說在我們的時代消失,那是我們民族的一大悲哀。所以我一再呼吁,現在的年輕人如果還想繼承,我希望你們不要忘記一以貫之的俠道精神。甚至,新武俠小說可以用不同的筆法,可以融合進偵探、科幻等因素,但最重要的,俠士具有的俠義思想,千萬不能丟掉。
(陳競根據錄音整理,摘自《文學報》)
壇主小傳:
蕭逸,臺灣新派武俠小說作家。著有《甘十九妹》《飲馬流花河》《無憂公主》《馬鳴風蕭蕭》等。1976年舉家遷美,現定居美國洛杉磯。蕭逸與金庸齊名,因他是山東菏澤人,金庸是浙江海寧人,有“南金北蕭”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