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說周末出門,去弗羅茨瓦夫,“就是那個出了10個諾貝爾獎獲得者的城市?”曾經提過,他一下就記住了,10個諾貝爾獎,的確令人刮目相看。
在地圖上檫一筆不難,背后卻是成千上萬人的保命或是逃難。
10位諾貝爾獎得主之城

說得更準確點,10位諾貝爾獎獲得者都和布雷斯勞這個城市有很深的關聯,他們當中有2位文學獎,3位物理學獎,3位化學獎,1位生物醫學獎,還有1位經濟學獎,其中多為猶太人。其中3位只是有在布雷斯勞大學教書的經歷,都被這個城市視為自己的榮譽。
另外7位的淵源更深,都出生在布雷斯勞及其周邊地區,并且在這個城市接受了初、中等教育。其中,藝術家格哈特·霍普特曼最令人難忘。
霍普特曼1862年出生在西里西亞,12歲的時候,到布雷斯勞讀中學。他從小村莊來到大城市,很不適應,周圍很多同學出身貴族,舉止優雅,讓他感到格格不入,也不適應普魯士學校那種單調乏味的教學氣氛,不知道怎樣調整和學校生活的距離。那年,霍普特曼身體不好,總是生病請假,卻跑去劇場看戲,只是勉強畢業。接下來,他考上布雷斯勞皇家藝術職業學校的雕刻班,但是因為行為不良、不夠勤奮被勸退學,后來被重新錄取,但最后還是離開了。
不過,霍普特曼情場比較得意,在哥哥的婚禮上和嫂子的妹妹瑪麗一見鐘情。在瑪麗的資助下,霍普特曼開始到耶拿大學讀書,主修哲學和文學史,但是好景不長,很快放棄。瑪麗又資助他到地中海旅行,霍普特曼決定在羅馬定居,做一名雕刻家,再次遭遇失敗,回到德國。
中國有句古話,“有志者立長志,無志者常立志”。霍普特曼反面典型的故事還沒完,他接下來在德累斯頓皇家學院繪畫系輟學,又在柏林洪堡大學歷史系輟學,看起來簡直一事無成。
不過,霍普特曼對文學戲劇的熱愛始終不渝,在和瑪麗共同生活的年頭里,創作了多篇小說,并且完成了成名劇作《日出之前》,還寫作了以著名的西里西亞紡織工人起義為背景的劇作《紡織工人》。
和瑪麗結婚8年后的1893年,霍普特曼31歲,移情愛上了作曲家的妹妹瑪格麗特·馬沙爾克,瑪麗知道以后,就毅然帶著3個兒子去了美國。1904年,兩人正式離婚,霍普特曼和瑪格麗特結婚,直到1946年離世,享年84歲。
霍普特曼為后世留下47個劇本,還有小說、散文、敘事詩,獲得了多個獎項,并且憑著在戲劇藝術領域豐富而杰出的作品,獲得1912年諾貝爾文學獎。
且慢,要去的城市是波蘭的弗羅茨瓦夫,為什么我說的10位諾貝爾獎獲得者都出自德國的布雷斯勞,也都記在德國歷史上?這恰恰是我想去的另外一個理由,這個城市在二戰之前是德國的第六大城市布雷斯勞,二戰之后變為波蘭的第四大城市弗羅茨瓦夫。
德裔人逃離時,鍋里還燉著東西
弗羅茨瓦夫所在的西里西亞地區,歷史上曾經歸屬過不同的王朝,又是移民區、民族混居區,就更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作為普魯士長久以來的占領區,一戰之后的劃分,順其自然地歸屬德意志,但是戰后連續的三年,1919年、1920年、1921年,波蘭民族主義者都發動了西里西亞起義,德裔的反應則是變本加厲,毀壞當地的波蘭語學校、波蘭語圖書館,還授予希特勒榮譽市民的稱號。到20世紀30年代,種族主義危機加深,蓋世太保對付波蘭人和猶太人,還有被認為危害德意志國家的黨派人員,有的人甚至僅僅因為公開使用波蘭語而被捕。
1939年到1945年之間,納粹德國通過種族清洗,使德意志的布雷斯勞變成了純粹的日耳曼人城市。緊接著的1945年到1946年間,又發生了一場反方向的種族驅逐,弗羅茨瓦夫搖身變成波蘭城市。
人口數字曲線,在這幾年間,畫出一道深刻的凹陷,1939年,城市人口62.9萬余人,1946年有17.1萬人,兩個方向的種族動遷,城里每10個人,就減少了7個,剩下的3個也不過“此心安處是吾鄉”,一時間何等寂寥。
戰后這次反向的種族驅逐,源于波蘭失去寇松線以東18萬多平方公里的領土,卻得到奧德河尼斯河線以東11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就是說從一戰之后到二戰結束,波蘭這個國家在俄羅斯的推動之下,在地圖上幾乎進行了一段從東向西的平移。
在地圖上擦一筆不難,背后卻是成千上萬的人、成千上萬的家庭,有的為保命、有的在逃難。據說,德裔從弗羅茨瓦夫離開時倉皇無措到極點,甚至有的人家爐火上還燉著東西,鍋燒焦了,人卻早已逃得無影無蹤。當然,還有對無數生命的直接傷害。
即便是和平搬遷,每個人也都要割斷已經擁有的,一切生活從頭再來。
由納粹非正義發端的社會震蕩,在盟國以正義為大前提的反震蕩中平息,而對于戰爭的每個局部,卻實在很難簡單地說正義還是非正義,人類也在彷徨中摸索著就位,不管你主動還是被動,也不管你是否心甘情愿。
1943年末的德黑蘭會議,斯大林就提出要把波蘭邊界西移,美國對這件事不感興趣,英國人深知針對蘇俄的利害關系,很是擔心。1945年初雅爾塔會議,奧德河作為波德邊界,基本上達成共識,尼斯河兩岸的分配,特別是港口什切青的歸屬,成為矛盾的焦點。
英美希望俄羅斯能退讓一步海闊天空,蘇聯方面可不這么想,并且替波蘭想好了“拆西墻補東墻”的辦法。當然,這樣做倒不一定是為了如何對得起波蘭,波蘭本來就將成為蘇俄的勢力范圍,同時也是阻隔西部德意志的屏障,整體向西推進,自己的腹地就有更多回旋。
而丘吉爾很堅決,“讓波蘭鵝吃那么多德國食物(領土),一定消化不了。”于是,這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再次放下。
到波茨坦會議,經過連日的爭論,英美方面最終不情愿地接受了蘇俄提出的奧德河—尼斯河線作為波德邊界的提議,當然,俄羅斯如愿拿走了波蘭東部的領土。
波蘭邊界西移之后,1200萬德裔被驅逐,這才造成前面說的事實,僅僅一個弗羅茨瓦夫,經歷二戰種族清洗和戰后驅逐,城市人口驟減到只有17萬。之后,來自被蘇俄占領的波蘭歷史名城利沃夫,很多居民移居到弗羅茨瓦夫和格但斯克。
蘇聯控制下的東德,1952年認可了奧德河—尼斯河邊界,而西德政府則堅持到1970年。
到20世紀90年代,兩德統一之后,雖然德國已經修改憲法,把討回東方失地的西德憲法第23條廢除,但是,以當時總理科爾所代表的意見,仍然拒絕承認德波邊界,多方斡旋之下,爭端才告平息。
自古以來誰是誰?
有人說弗羅茨瓦夫本來是德國的城市,戰后劃給波蘭,也有人說,二戰后終于還給了波蘭。二戰之前并不是歷史的開端,戰后也不是歷史的終結版本,弗羅茨瓦夫的歸屬,有1000多年的故事可講,自古以來,到底誰是誰呢?
公元10世紀,中東歐這片土地上,有皮亞斯特王朝、薩克森王朝、普謝米斯立德王朝等,分別成為現代波蘭、德國和捷克歷史的開端。
這段時期,弗羅茨瓦夫屬于普謝米斯立德王朝管轄,普謝米斯立德王朝是現代捷克人的祖先,而當年的捷克,也就是臣服于日耳曼神圣羅馬帝國的波希米亞王國。
有歷史學家認為,在公元999年到1675年的600多年間,皮亞斯特家族并不一直是波蘭的帝王,弗羅茨瓦夫所屬的西里西亞地區也并不一直受波蘭的管轄,反而相當長時間臣服于神圣羅馬帝國的統治。
1526年,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接過神圣羅馬帝國的帝號。這個時期的波蘭,曾經一度強大,建立波蘭立陶宛聯邦,疆域包括現在的烏克蘭、白俄羅斯和波羅的海國家。而其時,弗羅茨瓦夫是畫在波蘭疆域之外的。
18世紀40年代,普魯士和奧地利打了兩次西里西亞戰爭,戰爭的結果,西里西亞地區全部納入普魯士的領土,這樣,普魯士的霍亨索倫家族開始統治弗羅茨瓦夫。神圣羅馬帝國在1806年解體,普魯士加入德意志聯邦,布雷斯勞就隨之成為德意志聯邦的重要城市之一,直到二戰結束。
不過,既然這條奧得河—尼斯河邊界在歷史上可以找到皮亞斯特王朝的淵源,就有人認為是原本波蘭的領土,終于歸還波蘭。還有人認為,應該把從12世紀起,日耳曼人向東部遷徙占領的所有原斯拉夫人土地都歸還給波蘭,這樣的話,波德邊界還要向西,到達柏林附近呢。
據說,二戰以后成長起來的年輕弗羅茨瓦夫人,甚至不再知道布雷斯勞,而越來越多的德國游客,又有多少是前來憑吊故地老屋的?德國與波蘭,瓜分了此城的歷史記憶。
陽光下的弗羅茨瓦夫
車停在比較中心的地帶,轉入一條步行街道,迎面看到幾個拿著小歐盟旗的游客,地上投射著他們談笑時晃動的影子,讓人感到繁榮城市的活躍氣息。進入廣場,這里竟僅像一條寬寬的街道而已,其實只是“回”字形的一側,環繞四周,每一側都有不同的景觀,建筑精美,餐館、銀行最多。
廣場上立著好幾個指示圖,粗略判斷一下,我們朝河的方向走去。走著走著,才想起這里有北方的威尼斯之稱,不經意就發現,又要過橋了。走不同的路,過百態的橋,在驚喜中漫步,回到同一個地點,有種游戲般的趣味,就像歷史一樣,總會有相似的故事重復地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