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彩民對彩票的態度,很像是父親對兒子,罵歸罵,錢還是要照給,甚至給得更多。這種“越罵越買”的怪圈現象,到底掩蓋了怎樣的彩票業現實呢?
彩民中流傳著一句話:中500萬,比生五胞胎還難。但是河南安陽的彩民卻中了3.6個億,有彩民打趣說:“這相當于連著生了70回五胞胎”,出現幾率之小可想而知。
當一注巨獎被彩民領走之后,就應該淡出公眾視線了,但這個大獎卻偏偏引來了無休止的爭論和非議,很多彩民也陷入了對彩票“罵得越兇、買得越狠”的怪圈。本應是扶危濟困的“正面典型”的彩票,卻成了被懷疑、被詛咒的對象,到底是彩票業自身的漏洞太多,還是彩民們“心太急”?
彩票,把他逼成了“陳景潤”
曾有媒體使用過“瘋狂的彩票”一類的標題,其實真正瘋狂的是彩民。
東北沈陽的一個傍晚,路燈光昏黃,盡管工作一天了很疲憊,53歲的劉敬業(化名)還是沒有回家,而是輕車熟路地走進了那家他經常光顧的彩票投注站。他按照自己事先寫在紙上的幾組數字,買了10注雙色球,共20塊錢。他每月都會拿出幾百塊買彩票。
“中了5塊錢,不錯。”開獎那天,他高興地說。對于他這樣的鐵桿彩民來說,這種最少幾塊、最多幾百塊的小獎已是家常便飯,但是真正的大獎卻從未見過,用他的說法是“好幾次就差一個數,擦肩而過”。
老劉作為“知青”從農村返城之后,就一直在國營工廠工作。妻子已經退休,女兒在電信公司工作,劉敬業在下班之余的唯一樂趣就是研究彩票。他有自己專門的“研究設備”——一張兩開大的紙、卡西歐的計算器、德國施德樓牌圓珠筆。先說那張紙,記者看到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從第一期到現在的各期中獎號碼,還有我的計算結果”,折痕的部分已經破爛,妻子將這張紙戲稱為“圣旨”,“很貴重的,他不讓別人動,有一次我生氣就把他那‘圣旨’給撕了,他不聲不響地又去買了一張紙,把那些數字重新抄在上面。”妻子苦笑地說。
至于為什么必須要卡西歐的計算器和施德樓的圓珠筆,老劉解釋說:“計算器是因為用順手了,閉著眼睛都會按加減乘除;那個德國筆很順,數字寫得再密也不會劃破紙。”
于是,有很多個下班后的夜晚,老劉就在那張大紙上進行著他的彩票號碼研究,他覺得雖然是電腦隨機搖號,但一定會有某種規律。在記者的百般勸說下,他透露了部分“研究成果”:“你看,把這三期中獎號碼的前三個數相加,得到一個兩位數,再把這個兩位數的兩個數字相加,一直加下去,直到結果變成一個一位數,就是下面那期中獎號碼的第一個數字。”當記者懷疑說這只是巧合的時候,他仍堅持說:“那你不能說它沒有規律。”用彩民的話講,老劉屬于“技術型彩民”。
老劉計算出的某些規律極其復雜,甚至要用到公差、平均數、積商等等較為復雜的數學運算公式,一個結果要通過加減乘除很多道計算,“他都快成陳景潤了,考大學時他要是這么用功至于當一輩子工人么,”妻子打趣說,“他也不理我,整天就在那算那些東西。起初,我很生氣,好幾次撕了他的紙,我覺得這人簡直是走火入魔了,可是后來一想,原來我們都是忙孩子的事情,現在孩子工作也穩定了,我們就不知該干嗎了。他這么大年紀,不玩、不賭、不抽煙、不喝酒的,喜歡算就算吧。反正我管錢,他翻不了天。”
從法庭庭長,到彩票囚徒
在同一個城市里,有著很多身份不同卻愛好相同的人,張志發(化名)就是老劉的“同道中人”。
退休前,老張是該市某區法院的某庭庭長,女兒在公安局工作,“一家子公務員,什么都不缺,但誰知道他退休后竟然迷上了玩這個。”老張的女兒對記者說,前一天,老張剛剛把幾條硬包中華煙偷偷塞給她,說那是國慶節期間朋友送他的,想讓女兒幫他把煙賣掉,換錢去買彩票,之所以偷偷,是怕妻子發現會吵架。
老張每天都至少要在彩票投注站“泡”上四五個小時,他的玩法比劉敬業更為“兇猛”,經常是同一組號碼,買幾十注,這與河南安陽買88注中3.6億的案例極其相似,不同的是,老張從未中過什么大獎,最多幾千塊。
由于買得入迷,他往往會將一個月四五千塊的退休金全部用光,“為了這個我媽沒少和他吵架,他甚至向家里保姆借錢買彩票,”但女兒的話鋒一轉,“不過有時我們也有點理解他,從前在單位發號施令、前呼后擁的,現在退下來他覺得很冷清,用時髦話講,他買的不是彩票,是寂寞。只要他不會太走火入魔,我們也就隨他了。”
據北京大學公益彩票事業研究所(以下簡稱“彩研所”)執行所長、彩票研究專家王薛紅估計,中國的彩民數量有2億,其中問題彩民的比例約為2%~3%。而像劉敬業和張志發這樣的故事,只是中國數百萬甚至上億個家庭中每日都在上演的生活故事而已。
廣州出租車司機李慧穎在談起巨獎時很開心:“那么多錢,買棟別墅再買輛車,把有錢人的標牌都補齊了,別說讓我中獎,想想都很開心。”巨獎天降,這種美麗的夢確實對都市中焦慮的心靈有著無比強大的撫慰作用。這或許是彩票投注站點人頭攢動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彩票研究專家王薛紅認為,彩民可以分作“中獎型”、“娛樂型”、“偶然型”等幾種類型,而她估計“中獎型”彩民所占比例最大,應該有8成。“彩民多為中低收入群體,他們渴望通過中獎來改變自身命運。”王薛紅說。
彩票業,應對質疑時的捉襟見肘
此次河南安陽3.6億巨獎的從天而降,引發了很多彩民、甚至非彩民的極大關注。像中國近來年的多數公共性事件一樣,網絡成了憤怒與質疑的最先突破口。很多網民對3.6億巨獎的第一反應就是:有假。
首先,有網友根據前后兩則新聞中的矛盾,質疑彩票票面上所寫的“梅園莊建行樓下”與新聞中所說的“編號為41050075號的福彩投注站”地址不符,前后矛盾。
隨后,又有網友對若干次大獎領獎者的照片進行比對,發現墨鏡、帽子、口罩的組合方式驚人地相似,疑為有人刻意導演,該人并非真實的中獎者,或另有隱情。
諸如此類對于蛛絲馬跡的懷疑之聲不絕于網絡。但這些聲音僅僅是對一些細節的懷疑,對彩票發行本身并無詆毀或顛覆之意,而國內影響力最大的網絡社區——天涯——上的一頁帖子,卻成了眾多彩民與網民競相閱讀、轉載的文字。
今年6月的新聞顯示,黑客入侵了深圳福彩中心的電腦系統,篡改彩票數據,欲詐騙3305萬元大獎。網名為“wyg021”、自稱業內人士的發帖人認為,這種說法只是福彩中心在媒體上發布的新聞通稿。他認為深圳的雙色球結果是內定的,但由于新來的程序員錯誤地領會了北京中國福彩中心的意思,而將中一注錯誤操作為中5注。最終,只好以黑客篡改電腦結果的方式,宣布深圳該注中獎彩票無效。
發帖人在帖子中特別指出:“報紙上看到誰中大獎、怎么領獎、得獎感言的報道,都是福彩中心花錢投放的廣告,俗稱‘新聞通稿’,按廣告版面費用按月結賬。”
記者始終無法聯系上這個發帖人,其真實身份與言論的真實性也無從考證。但多數媒體均開設彩票專版的確是事實,房地產版面的收入當然來自房地產廣告,那么就此推測彩票版面的廣告也來自彩票廣告。
該事件發生時,福彩中心的確在明知中獎結果存在問題的情況下,依然通過媒體尋找棄獎者。案情水落石出之后,福彩中心對“欺騙媒體”的解釋是:為了配合公安機關破案。
而中國彩民對于彩票的最成功的一次打假行為,是在2004年。當年2月,熱心彩民發現,雙色球2004009期的搖獎視頻有作假嫌疑。隨后福彩中心的解釋是,由于搖獎時負責拍攝特寫鏡頭的攝像機出了問題,所以進行了補拍,導致畫面出現了明顯的不一致。這則新聞入選網民評出的“中國彩票十大黑鏡頭”。
面對彩民與網民的質疑與批判,彩票發行機構顯得有些捉襟見肘,總是在事后輿論的四面楚歌中才扭扭捏捏地公布一些“真相”出來,如果彩民不問,您就不說了?
彩票的公正性如何保證
北大彩研所王薛紅博士在接受本刊采訪時,先反問了記者一個問題:“3.6億都已經領走了,按理說這事情就應該結束了,但社會和媒體依然關注度不減,這說明了什么?”
王薛紅是我國第一位畢業于美國內華達大學(雷諾)商學院博彩管理專業、并回國專門從事博彩問題研究的專家。她所在的彩研所如今也開設了彩票研究專業,并招收研究生。
王薛紅認為中國彩票發行最大的問題是透明度、公開度不夠,“媒體的關注還應該更多。這個3.6億巨獎已經領走了,大家還是不放過,因為信息沒有足夠地公開。”
對于充斥網絡的對巨獎真實性的質疑之聲,王薛紅認為:“彩民的質疑是可以理解的,獎雖然領走了,但并不代表彩票業就沒有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對彩票發行和搖獎機構的電腦等設備的安全性、真實性和隨機性進行檢測,但至今也沒有制定出一個正式的檢測標準。沒有第三方機構進行檢測,也沒有通過正式的檢測標準來檢測,彩票發行機構用什么來證明搖獎結果的真實性呢?”無法證明,也就無法平息彩民們的質疑與聲討。
2005年,王薛紅帶領下的彩研所就已經研制出了整套的彩票搖獎機隨機性檢測標準。“歐美的標準是5項或7項,但我們這套標準是9項。如果使用我們這個標準的話,可以說,我國的彩票搖獎機無疑將是世界上公平性最好的搖獎機之一。”但至今,這套標準還只是束之高閣的研究成果,無人問津。“彩票發行機構沒有自愿要求檢測,而彩票發行的監管機構也沒有要求檢測,雙方都不談,還是沒人用。”對此,王薛紅非常無奈。
當記者提起像劉敬業一樣的“技術型彩民”時,王薛紅認為,如果搖獎機的隨機性可以通過檢測得到確認,那么這些“技術型彩民”掌握的所謂的“技術”是完全不存在的,“因為每一次的搖獎結果都是隨機的,與上一次沒有任何關系”。
劉敬業在得知安陽的3.6億巨獎時,也曾經懷疑過:“同號碼連買88注,怎么會那么巧呢?”但他覺得,能夠對一注號碼有如此信心的人,要么也是像自己一樣埋頭研究規律的“技術型彩民”,要么就是獎的真實性真的有問題。
媒體與彩票的曖昧史
與所有行業一樣,彩票業的發展也與媒體有著糾纏不清的曖昧關系。
此次巨獎誕生之后,人民網的網上民意調查顯示,有71.8%的投票者認為“彩王顯身再成社會熱點”是“媒體借機炒作”的結果。媒體在彩票問題中的作用,再一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著名評論人江曉原在《報紙的良心──以彩票中獎預測為例》一文中寫道:“彩民收入本來就低,還要額外支出去博彩,這已經有點‘損不足以奉有余’的味道了,偏偏報紙還要去誤導他們,將純粹是投機行為的博彩美化成“投資”,引誘他們耗費時間和金錢買報買書去研究‘預測’,進一步增加博彩支出。”
記者翻開2009年11月5日《新快報》B15版“金錢豹·福彩”版,看到了這樣的文字:單雙、大小、生肖、波色、七碼全中!跟了就中!下期再推兩肖勁料!如您的服務到期,請您及時轉賬并告之我們!——這是上期我們發給會員的短信。多名會員發來短信祝賀。手機尾數為2538會員發來“我都不敢相信了!您們的生肖料太準了!”手機尾數為9537會員發來了“你們七碼料真的很準。我連中兩期,謝謝!”顯然,這是一種帶有中獎號碼預測性質的收費服務。
彩票專家王薛紅認為,自從今年7月1日《彩票管理條例》實施之后,媒體對彩票的報道應當有所規范。“如果是廣告,那么應當符合《廣告法》,如果是普及彩票知識的內容可以,但如果是預測性質的,顯然是有問題的。”
彩民對彩票的“越罵越買”的心理怪圈固然不正常,但是如果彩票發行機構自身可以更規范,彩票宣傳媒體可以不再充當算命先生,彩民們或許不會那么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