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之秋

男人拽著夏天的尾巴來到小城。小城剛下過暴雨，怯怯的陽光被一排排飛起的屋檐挑起，直扔向臨街搖擺的窗戶，再重重地摔在地上，支離破碎，鼻青臉腫。

男人是逃到小城來的。碩士畢業的時候，班主任說，你們想留在北京，難!你們想去外地開拓，機會一大把。男人問，以北京為圓心，你手里的那疊招聘單位哪里最遠?班主任趴在地圖上找了半天，諾，這里。班主任又翻出一張招聘啟事，縣水利局，副主任科員。

行，就那里吧。幾時動身?

下個月。

男人是被同學抬上火車的，那天他喝得爛醉。同學在悄悄中別離，火車駛出站臺，一切重歸安寂。男人在黃昏醒來，火車正穿過廣袤的原野。落日靜臥在冰冷的山川曠野，傾聽孤獨的汽笛，沉入悲傷。空蕩蕩的車廂里，男人蜷縮在角落抱頭痛哭，把一張張照片，一封封信箋重新翻過，那一刻，柔軟的心頭刀光劍影，再一次鮮血淋漓。點燃最后一根中南海，靜靜地看它被黑暗吞沒，男人悟那個城市最后的印記掩埋。

小城有很多條青石板的小路，路面被磨出幽幽的亮，是歲月冗長的反光。一條叫做永安江的河流繞城而過，加入小城的安寧時光。永安江在一年的10個月份里是安寧的，秋天來的時候，河水上漲，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收復失地，汛期隨之而來。

小城之秋，陰雨綿綿，偶有陽光燦爛。

男人來到小城的第一個秋天，永安江的水特別兇猛。灰蒙蒙的天和石板路之間像接了面水幕，滿城灰色的屋瓦上白色的水花歡呼雀躍，日夜不休。男人帶著民工奮戰在河堤上，最緊急的時候，六天六夜沒下堤。他瘦了一圈，沒了人形，累的時候就坐在雨里，滿臉泥漿，大大的眼睛黯然失色，不知望向何方。那幾個星期，他們是小城的脊梁，是小城最為敬重的人。送水，送食物，送溫暖的人群；報紙，廣播，電視臺的記者絡繹不絕。男人像受傷的獸類，躲在遠處啃自己的面包，想自己的心事。衰老的河堤終于遇險，有經驗的民工在叫喊：不行了必須有^跳下去堵。大家面面相覷，男人早已經應聲入水，仿佛這一刻等了很久。雨水劈頭蓋臉地砸到水里，砸在心上，男人聲嘶力竭地怪叫狂吼，像頭無助的犀牛。

醒來的時候，陽光在耳邊呢喃，久違的溫柔穿透悠長的夢。腮邊還有淚痕，是的，夢里有她的影子。她說：親愛的，我很好，勿掛念。男人只是因疲勞而虛脫，男人和她依舊陰陽兩隔。

男人的生活終于闖進了女人。那源于酒吧。小城臨河有很多酒吧，趴在窗邊能看見永安江上的小船，晃晃悠悠地向遠處劃去，仿佛永遠不會偏離航道。男人喜歡在下班以后，默默地趴在這里的窗臺，喝幾瓶啤酒，羨慕著船上人生，然后像小船一樣晃出門去。長長的影子如同頑皮的小孩，在青石板上蹦蹦跳跳隨他回家。有一天，一串清脆的高跟鞋聲尾隨著他穿過三條石板路，男人站住，靠在一個墻角：“為……為什么，為什么從酒吧一直跟我到這里。”男人拍著胸脯：“我……我可沒喝多，我……我這里明白著呢。”女人一挑眉毛：“為什么，你說為什么。”男人松了松領帶：“為……為什么，我……我又不是沒給酒錢。“女人一拍腦門，好無奈：“我暈，看來你真不是故意的。”男人要走：“那……那我能回家了吧。”女人跺了下腳：“你就是沒給酒錢啊。”男人不信，掏出錢包，唯一的一張鈔票原封不動地躺在那里。男人哈哈大笑，掏出錢遞給女人：給!不……不是成心的啊。“女人轉身要走，男人喃喃道：就……就兩瓶啤酒錢，擅離崗位，也不怕老板炒你。”女人一回頭：我就是老板!

挺過刀劍風霜的身軀總以為不會再為風景停留，卻往往撲倒在一彎秋水間，精疲力竭。

后來，男人再去喝酒，女人總限制他，從10瓶到5瓶，再到2瓶最后減到1瓶。當男人開始喝茶的時候，兩人結婚了，每天，日子從窗前滑過，停靠在他的辦公樓，再向西流轉，飄落于臨街的酒吧，如此從容淡定，波瀾不驚。小城的名聲越來越響，觀光的游客越來越多，女人也越來越忙。男人淡薄名利，在單位不壞下，倒也清閑自在，兩人通常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回到家里說說酒吧的營生，聊聊單位的瑣事。有一天，男人在電視上看見往日的同學侃侃而談，高朋滿座，褶褶生輝。客廳里，女人把麻將正推得震天響。麻將和睡覺，是女人休閑的兩種方式。男人起身，想出去散散心，女人追出門，提了件風衣：這么涼的天，別去江邊吹風啊。女人知道，男人一定是去江邊的。深秋的落葉被男人踩得咯吱咯吱響，男人不知道心底是暖，還是寒。這個秋天，永安江的汛期來得很晚。男人也不用再去河堤守護，

小城之秋，雨打疏桐，滿街心事零落。

同學從遠方打來電話：“還記得曾經的夢想?兄弟們在一起大展宏圖。高樓已起，虛位已待，老三，快回來吧!”那天，晴朗，天氣預報說黃昏暴雨，河堤危急。小城的人對這樣的預報早已習慣，幾十年來，這樣的預報無數，卻從未潰壩。小城依舊安詳，在這個晴朗的午后，微涼的風沾著永安江的味道，卷起無數臨街的窗簾。在單位用完午飯，男人不放心，還是要回家里看看。口袋里揣著車票，男人心事重重。家中一切依舊，女人在床上睡得安逸，輕輕的小鼾此起彼伏。男人微笑，去關了窗戶拉了窗簾，查看了煤氣和電閘，又看了看女人中午吃剩的飯菜。男人在客廳坐下點了根煙，是小城生產的永安牌。滿屋幽蘭清香，是女人最喜歡的花，占據著每一個窗臺，這香味仿佛侵入了男人的血液，如此安靜自然。男人有點無助，心開始在深不見底的山谷中盤旋。女人翻了個身，嘴里喃喃自語，右臂向前伸展，像在挽她的幸福。男人的心開始濕潤，靠在沙發上，想那寂寞車廂，想那冰冷江水，想那臨河的日暮，想那清脆的高跟鞋聲，想那些淡定從容的日子。男人的眼角終于有淚水滑落，他想起一個詞，背叛，男人關上心門，閃出另一個詞來：皈依。

輕輕關上門，小城的秋色把男人攬入懷中，溫柔，舒緩。車票在身后飄落，男人早已淚眼婆娑。

小城之秋，有多少皈依在靜靜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