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世界,通常是保守派大聲呼吁要補貼,而自由派則極力反對大政府。但是在美國,情況似乎與世界通行的規則大不相同。
如今,民主黨和共和黨能夠達成的為數不多的明顯共識,是使用“自由”和“保守”的標簽來簡單劃分政治上的左派與右派。其實,對這些標簽達成共識本身就帶有諷刺意味,因為美國自由派與保守派所堅持的經濟政策恰好與世界其他國家的情況相反,或者可以稱之為世界其他國家的鏡像。
轉型經濟體的比對
中國和俄羅斯是最明顯的對比,這兩個國家正在努力從高度中央集權的計劃經濟轉變為市場經濟。
在中國,旨在放開中央政府對經濟控制的大部分改革措施,均被執政的共產黨精英和媒體視為“自由化”政策的產物,因此,這些政策的擁護者自然而然被劃歸為“自由派”。在中國的政治話語中, “自由派”寓含著批評和表揚兩重含義。
私有企業的快速發展反映了自由化的改革措施,據悉他們在當前中國GDP的份額已經超過了55%。而且,由于私營部門的增長率遠遠超過了國有成分,私有經濟在GDP中的比重還在不斷攀升。
中國的自由化進程同時也反映在國內市場由于關稅和貿易壁壘的降低而日益開放,以及金融業和銀行業為了履行加入世貿組織的承諾而逐漸允許外資參與競爭。除此之外,中國的自由主義還反映在共產黨越來越承認(盡管有時不情愿)私營企業主的重要性,并允許他們加入共產黨。
保守派(有時被稱為左派)堅定地支持國有企業,并反對市場自由化,他們對上述自由化的改革措施表達了激烈的反對。他們的聲音愈發強大,以至于最近在共產黨的喉舌——《人民日報》——的一篇評論員文章中,自由派改革者們甚至被督促要不受左派干擾,堅持改革開放不動搖,不能走回頭路。
中國其產黨內的最高領導層是發自內心地支持自由化進程,還是迫于內外壓力不得已而為之,這個問題一直存在。中國前國家最高領導人江澤民2001年提出了“三個代表”的重要思想,從而使得被貼上“資本家”標簽的企業家們有資格加入中國共產黨。這個帶有自由主義傾向的創舉令人感到吃驚,因為這種聲音來自于過去一直被視為黨內堅定的保守派之口。
懷疑聲音同樣也指向了當今中國最高領導人胡錦濤主席和溫家寶總理。據悉,中國問題觀察家們時下最流行的,就是猜測中國現任最高領導人是由衷支持自由主義政策,還是簡單地接受其中的部分政策,以作為被要求改革更多的緩兵之計。當下正在黨內進行的對于建立“和諧社會”的爭論,某種程度上就是為了緩和自由派和保守派的緊張關系,并致力于制定出一個適度的雙方都能接受的改革日程。
俄羅斯的情況也一樣。保守派和自由派之間進行著激烈的爭論,保守派贊成普京政府擴大對經濟的干預,特別是在石油、天然氣、電信和其他關鍵產業,而自由派盡管徒勞無功,仍強烈反對這些。俄羅斯著名的自由派包括幾位前葉利欽政權時期的高官,例如前總理伊格爾-蓋達爾、前經濟部部長葉夫根尼·亞辛,此外還有普京的前首席經濟顧問、但現在已經失勢的安德烈·伊拉里奧諾夫。
這場爭論的焦點問題是導致俄羅斯經濟相對高速增長的原因。俄羅斯自2000年起年平均增長率超過6%,這個數字是其他G8成員國的平均速度的3倍(雖然這些國家實際上更富裕)。俄羅斯自由派認為,這種快速增長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俄羅斯的石油和天然氣出口價格飆升而帶來的天外橫財。他們的觀點得到了蘭德公司調查的支持,結果顯示,俄羅斯經濟增長的40%來自于能源價格上漲而非政府決策。
俄羅斯自由派提出,如果普京保守主義政權的干涉能夠少些,充分放開國內外市場以利于競爭,俄羅斯過去數年和當下的增長會更強勁。自由派同時批評說,如果俄羅斯能夠利用龐大的外匯儲備(現在已經超過2500億美元)中的一部分引進投資和進口消費品,以滿足市場需求,現在國內經濟兩位數的通貨膨脹率也將得到緩和。
簡單地說,俄羅斯自由派希望減少政府干預和控制,而普京代表的保守派則正好相反。
工業化經濟體的鏡像
雖然自由派和保守派的爭論在轉型期國家的表現更鮮明,但也同樣出現在日本和歐盟等發達的工業化經濟體中。
日本最近頒布了郵政系統私有化改革的方案,日本郵政系統包括郵政儲蓄和人壽保險公司等,其超過3萬億美元的資產是全球最大的金融中介體系。自成立之日起,該體系就為政府所有并成為免于競爭的儲蓄吸收者。郵政私有化是前小泉政府最引人注目的改革措施,以至于這項改革需要全民公決,以否定包括小泉本人所在政黨在內的議會的激烈反對。
反對這項改革的人被視為(他們自己也這么認為)保守派,其中包括大部分在日本有重要影響的大官僚,以及長久以來將該體系作為安全可靠熟悉的儲蓄選擇的為數眾多的選民。私有化的支持者包括大部分日本現代金融和商業機構,這部分人被當作了自由派,他們將這次改革視作解除市場監管的契機。小泉的繼任者安倍晉三則承諾并致力于日本郵政儲蓄的私有化和其他“自由化”政策,比如縮減政府支出和向外國開放更多的貿易和投資市場。
根據弗雷澤研究所(一個具有自由市場導向的加拿大智庫)最近的研究,由于許可證和執照種類繁多,以及政府要求的等待時間過長,在日本開展一項新的生意所花費的時間和金錢是美國的兩倍。在日本,譴責這些阻礙的人被視作自由派,而支持這樣做的被視為保守派。
類似的陣營劃分和與之相應的標簽在歐盟的經濟與社會活動同樣普遍存在。當然,歷史上歐洲無論對于古典自由主義和集權保守主義的貢獻都無可置疑。
自由主義的理論根基強調自由市場、開放的國際貿易以及企業家精神的好處,這些根基來自于亞當斯密和大衛-李嘉圖的著作、英國曼徹斯特學院運動,以及18、19世紀法國以弗朗斯瓦·魁奈為代表的重農主義者和稍后奧地利人約瑟夫-熊彼得和弗雷德里希·哈耶克的貢獻。
另一方面,歐洲人也是毋庸置疑的國家控制經濟理論的建立者,無論是通過直接擁有生產資料,還是通過作為私有和公私混合企業的規則制定者和監管者進行間接控制。
雖然卡爾·馬克思和歐洲社會主義者因為蘇聯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的糟糕記錄而蒙羞,但福利國家依然是“社會市場經濟” (歐盟幾個主要成員國歡迎的一個術語)的核心組成部分,而且已經成為歐洲保守派矯正古典自由主義的良方。
這些反對意見的一個典型例證,是歐盟內部積極反對結束“共同農業政策”,這一政策主張給歐洲農民的高成本提供財政補貼。 “保守派”在支持類似帶有明顯偏袒色彩的政策和其他農業保護主義方面的表現,要比支持取消這些政策的“自由派”更強大。結果是,旨在開放歐美農產品市場的貿易“自由化”進程——多啥回合談判——流于失敗。
現在正被成本和交貨問題困擾著的歐洲商用飛機財團(空客)以及其主要所有者歐洲航空防務與航天公司,提供了又一個與美國的現實相對照的例證。空客大部分股份為法國和德國政府持有,而這種所有制被像法國前總統雅克·希拉克和他的總理多米尼克·德·維爾潘這樣的“保守派” 所捍衛,同時也為“自由派”商人和媒體評論者所譴責。
美國:扭曲的含義
為什么美國保守派和自由派的含義被逆轉了?根源在于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那個時期,由于羅斯福總統的新政,政府經濟權責的不斷擴大。
在1937年的第二次就職演說中,羅斯福表達了他的信念: “在解決被認為無法解決的問題時,政府有著與生俱來的能力。”在那之后,美國政府的權力和責任逐漸涵蓋到充分就業、社會保險、醫療保險、教育、市場監管和環境保護等諸多方面,從而測試并進一步延伸了羅斯福所稱贊的“與生俱來的能力”。
“自由派”在羅斯福和民主黨的帶領下,成為了以社會公正之名行擴張政府之實的鼓吹手。 “保守派”卻接過了“自由派”的標簽并成為了他們的對立面。這些標簽的含義在美國已經完全反轉,這也可以說是美國例外論的又一次完美例證,一種獨一無二的、有美國特色的資本主義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