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勝醫院的離奇事件

(一)

人到中年的武天華在街角開著家小診所。武氏祖上三代，都是擅長針灸的老中醫，治起口眼歪斜、風癱心疾等疑難雜癥來，可謂得心應手、針到病除。而武天華又深得“武氏針法”真傳，因而得了個“賽仲景”的雅號。許是“人怕出名豬怕壯”的緣故，從正式坐堂那天起，武天華的麻煩就沒斷過。最讓人頭疼的是檢查。工商局、衛生局、藥檢局……走馬燈似的來來去去，哪一炷香沒燒到，等著瞧吧，用不上兩天，保準歇業整頓。

“奶奶的，你家親戚也忒多了吧?昨兒個是三姑六姨，今兒個又是五叔八嬸!我掙的那兩個子兒，還不夠添補你們的!”這天，瞄著物價局的一個小科長領著親屬一走遠，武天華便在心里罵上了。也難怪，但凡能管著他的人，不論官銜大小，只要有病，包括八桿子撥拉不到的親屬有個頭疼腦熱，都會來找他。看病給錢，天經地義，可當官的真給，他也不敢真要啊。

“請問，這兒的武大夫是武天華吧?”正自己窩火，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帶著個身材苗條、打扮闊氣的女人走了進來。武天華抬頭一看，怔了。這男子怎么瞅著眼熟?打量半天，武天華終于想起來了，周西北!是十多年沒見面的大學同學周西北!

“老同學，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武天華喜出望外。“既然來找賽仲景，當然是看病嘍。”周西北笑著拉過那個女子，介紹說:“這是我妻子，高媛。看病的是她。”

武天華“賽仲景”的名號不是瞎封的，搭脈一摸，便查出了病因——腹中長瘤。周西北驚問:“真是腫瘤?能治嗎?”武天華笑笑，開出幾味藥:“放心吧。中藥加針灸，半月必好。”

武天華沒吹牛，半月沒過，高媛的病便奇跡般地好了。再到大醫院檢查，專家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納了悶:怪事，腫瘤怎么沒了?!

武天華給了周西北一個驚喜，周西北也真仗義，回報老同學的同樣是一個天大的驚喜。一周后，武天華再也不用受那些科長處長們的鳥氣。因為他關了小診所，飛去千里之外的鄴城的東勝醫院當起了大大夫。月薪八千，不算提成，而且每周只上兩天班。

(二)

東勝醫院坐落在鄴城城郊，依山傍水，環境清幽。進門后放眼四望，武天華頓覺飄飄然，樂得發蒙。這東勝果真夠大夠豪華，建筑式樣完全相同的樓房一棟接著一棟，如果不看標志牌，還真找不著哪兒是診療部，哪兒是住院部。花了大半天時間，東樓西樓地轉了一大圈，武天華更是眼前一亮:醫院的配套設施居然如此之全，包括美容美甲、豐胸提臀，甚至性病淋病、禿頂脫發等都設有專門的科室，負責接診的也多為教授級的權威人物，隨便拎起哪個來，名頭都嚇人一大跳。

坐在干凈整潔的接診室里，興奮過后，武天華冷靜下來。不對勁啊，上班快兩天了，怎么沒看到一個患者?正納悶，門板忽地被推開，一只大肚子挺了進來!

“喂，聽說你是賽仲景，快給我瞅瞅，我這胃里可難受死了!”肚子的主人是個小矮個，橫寬，進門就嚷嚷。武天華臉一沉，你這人也太沒禮貌了吧，不會敲門啊?可話未出口，一個年輕人快步走來，俯在武天華的耳邊小聲嘀咕:“武大夫，他可是林氏集團的華副總經理，喝多了。對了，華總可是周西北周總的鐵哥們。咱們怠慢不得——”

武天華聽明白了。東勝醫院是由幾家大財團聯手出資興建的富人醫院，林氏是大股東。林氏集團的總經理恰是董事長林天笑的乘龍快婿周西北。能來這兒就診的，全是清一色的富商巨賈，單純治個頭疼腦熱，也要破費上萬兒八千，尋常百姓哪敢來?

沒想到，周西北竟如此了得，難怪他一句話就把我給弄了進來!可是，東勝明明專家成堆，他又怎會帶妻子去我的小診所看病?給華總瞧完，再三叮囑他要“戒酒慎色”后，武天華天天都在琢磨這事，直琢磨得腦袋變大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一轉眼，兩個月過去了。這天下午，武天華正準備回家，一直沒露面的周西北突然出現在面前，開口就道歉:“老同學，真對不起。這段日子我忙得焦頭爛額，沒抽出空來看你。你在這兒工作得還順心吧?”

順心順心!武天華連連點頭，忙給周西北讓座。周西北擺擺手，指向門外，“對了，我妻子時常心口痛，特意來讓你給看看。”

“快請快請，快請高——”

“夫人”兩個字尚未溜出嘴邊，武天華當即大愣，走進的，居然不是那個高媛!

我說哥們，雖說老婆如衣服，可你換的也太快點了吧?武天華幸好及時打住，滿眼疑惑地看向周西北。周西北倒也自然，拍拍武天華的肩萬分誠懇地說:“老同學，她是我的結發妻子林月嬌。在我心里，沒人能比得上她重要。你好好看看，她得的是啥病?唉，國內有名的大醫院沒少跑，可始終沒治利索。”

武天華是醫生，治病救人，至于那些雜七雜八的花邊新聞，還是少打聽為妙。再說周西北財大氣粗，呼風喚雨，若沒點緋聞也對不起他的名號。想到這兒，武天華趕緊招呼林月嬌坐下，望聞問切起來。十幾分鐘后，武天華的臉色變得異常凝重。周西北一看，忙讓夫人林月嬌到外面去等，隨手關緊門，急急地問:“老同學，情況如何?”

“武氏針法上說:怪病必瘀、痛癥必瘀，我覺得弟妹這病恰恰是兩者合一，惡疾啊。要想根治，就要尋找瘀絡，針刺放血，決凝開滯——”

“你就別跟我臭拽了，我不喜歡口羅嗦!這里沒外人，你說實話，到底能不能治好?”周西北緊蹙眉頭，追問。武天華沉吟了幾秒鐘，略顯遲疑地說:“如果針灸與中藥雙管齊下，治好的可能應該有八成。”

“什么?八成?”周西北驚喜得叫出聲來，緊接著將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啪”地拍到桌上，興奮地跑出門去“月嬌，月嬌，你的病有治了——”

都說醋是陳的酸，姜是老的辣，老婆是原配的好，這話一點不假。不管周西北如何風流，在他心里老婆依舊是最重要的。武天華嘖嘖著拿起信封掂了掂，夠分量。不用說，肯定是錢，至少5萬!轉身反鎖上門，武天華打開了信封。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開小診所那幾年凈給別人上貢了，何時受過這禮遇?心下正美滋滋地想著，驀地，在那一扎錢的第一張上，一個醒目的紅叉瞬間刺入了武天華的眼底。紅叉的交點上，是個用藍筆寫的“嬌”字!

(三)

一個半月后，林月嬌死了。據說出殯那天，周西北扶著靈柩，哭得幾次昏死過去。而林月嬌的遺體被推進火化爐的那一刻，武天華正躺在海邊的沙灘上，享受著暖暖的日光浴。

眨眼又過了一個月。一天中午，一封特快專遞落到了武天華手上:“速歸。22日晚9時，大宴。”

看來，林氏集團已完全易主，他承諾過的，只要事成，東勝醫院院長一職將由他來擔任。武天華忙不迭地收拾行囊，飛回鄴城。夜幕一降臨，武天華便急切地按下了周西北的電話號碼。一陣盲音過后，話務員甜甜的聲音傳來了:“對不起，你所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請稍后再撥——”

都啥年頭了，全球都聯網了，怎會不在服務區?武天華剛要再撥，忽聽敲門聲響起。開門一看，是個身穿黑色西裝的陌生男子。“您是武醫生吧?周總有請。”

“我是。請問，去哪兒?”

“當然是東勝醫院。快走吧，宴會馬上開始了。”陌生男子不耐煩地扯起武天華的手，出了門。半個小時后，武天華走進了東勝醫院。左拐右拐，就在差點拐蒙的當兒，一陣熱鬧的喧嘩聲撞進了武天華的耳鼓。

宴會廳到了。

舉目四望，武天華暗暗稱奇。東勝醫院不愧是富人醫院，在這兒工作了幾個月，居然從沒到過這么氣派的地方——華燈閃爍，金壁輝煌，美酒飄香，麗人云集。

“喲，這不是武大夫嗎?西北，這么重要的客人，你可不能待慢啊。”談笑聲中，一個豐姿綽約的女子款步向武天華走來。不用看人，單聽聲音，武天華便知道這個女子是高媛。林月嬌命不歸西，她永遠都難登堂入室。我幫了她那么大的忙，她的確不能待慢我!武天華得意地想。這時，周西北也看到了武天華，端著一杯紅酒走到近前，笑呵呵地說:“老同學，歡迎賞光。從今往后咱們可是一條路上的人嘍。來，干一杯!”

“謝謝周總。還望多多關照。”武天華接過杯，小口品咂。驀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倏地鉆進了鼻孔!這是什么牌子的酒，怎么會有這種怪味?武天華心生納悶，可剛要細看，又一個人擠到面前，大著舌頭說:“賽……賽仲景，來，干!”

“砰——”

酒杯相撞，紅酒飛濺。武天華定睛看去，卻是大腹便便的華總。華總顯然喝高了，舌根發硬不說，連站都站不穩。武天華趕忙扶住他，故作生氣地說:“華總，我跟你說過，您的病不能喝酒!”

“啥?不能喝?拉倒吧你，都到這兒了咋能不喝?”華總不顧武天華的相勸，“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喝完，眼睛一翻白，捂胸要吐。

“你們繼續，我扶華總去衛生間。”武天華忙攙著滿身酒氣的華總，趔趔趄趄地走出宴會廳。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武天華拖著華總剛挪到門前，就見一個老頭提著褲子往外走。這個老頭武天華好像看到過，是個打更的，哪想兩下一碰面，老頭突然“嗷”的一聲驚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你，你，你瘋了吧?怎么把華總的尸體從太平間搬出來了?”

武天華以為自己聽錯了，使勁晃晃腦袋，問:“你亂說什么?華總是喝多了。”話未說完，武天華也覺出了不妙，半躺在自己懷里的華總身體一時間變得僵硬起來。探手一摸鼻息，似乎沒氣了!

“快去叫護士，華總有危險!”武天華大聲地沖打更老頭喊完，又扯脖子對著宴會廳方向大叫:“周總，快來啊，華總出事了——”

“呼啦——”，從宴會廳里沖出七八個人，帶頭正是周西北。老頭愣愣看去，當場便像一團泥巴般癱軟下去:“天哪，周……周總前天就死了……”

(四)

次日，鄴城市報上刊登出了一條讀來令人頭皮發炸的消息:自林氏集團老總林天笑的女兒林月嬌蹊蹺病亡、林天笑收回集團管理權后，連日來，林氏旗下的東勝醫院接連發生離奇事件。先是原副總經理華川酒精中毒，不治身亡，接著是原總經理周西北與情人雙雙跳樓。法醫的鑒定結果是，兩人在跳樓前因受驚過度，肝膽俱裂。而就在昨晚，醫院打更人又發現一個名叫武天華的瘋子，把太平間的尸體搬到一起召開宴會……

沒錯，武天華的確瘋了，曾名揚市井的“賽仲景”也從此成為一段過往……(責編:惠子 chlh20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