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小小蹲在地上擦地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很溫柔的男聲喊:“小小!”這聲音疑似前夫張云南,池小小有些恍若夢中,就停了手里的動作,想一會兒,連忙又拿起抹布,更加使勁地擦起來。這時池小小又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小小,小小!”這時池小小才悟過來,確實是有人喊他,準確地說,是蔡教授喊她,因為這個屋子里,除了她就只有蔡教授了。
蔡教授患了眼疾,蔡教授是學院的中流砥柱,但是蔡教授的夫人楊細云在美國,一時半會回不來,其實,準確地說,應該是三年五載不會回來,楊細云教授在兒子結婚那年突然覺得教了大半輩子音樂也沒帶出個宋祖英似的紅歌星來,覺得自己的音樂教師事業十分失敗,不如投身到其他教育事業中去,比如啟蒙教育。當然,關于啟蒙教育,楊教授決定只收一個學生,那就是她未來的孫子。雖然身在美國的兒子媳婦后來在報喜電話里不無內疚地說,生的是個丫頭,但楊教授與時俱進地認為,這年頭丫頭不比小子差,便不顧蔡教授可憐巴巴的哀求,買了去美國的單程機票。
那天蔡教授很有志氣地沒送夫人上機,他心里給自己打氣來著:“未必缺了你,地球就不轉了?”
地球照樣在轉,但蔡教授患了眼疾,缺了照顧不行,于是學院出面給他請了個保姆,每月八百元的費用由學院支付,當然吃住之具體開銷,由蔡教授私人掏腰包。學校大頭,個人小頭,蔡教授很有些尊嚴地點了下他充滿智慧而又高貴的頭顱,答應了。一天后,池小小,美麗的池小小,踏進了名為楊教授丈夫實為鰥夫的蔡教授家門。
這是池小小為蔡教授第五次擦地板,盡管蔡教授看不見,但池小小依舊很認真地一天一次做清潔,地板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兒來了。每次池小小來,做完清潔做好飯,攙扶著蔡教授走進餐廳,為他盛飯,為他夾菜,蔡教授清傲的嘴巴里從來沒有吐出一個字,哪怕是最起碼的禮節、最簡單的兩個疊音字“謝謝”,他也從來沒有舍得送給細心照顧他的池小小。
付了錢的呀,說不說有什么關系。
池小小就是池小小,從不多想,來來去去的,認真履行保姆之職。
蔡教授叫池小小,是在第五天的上午九點半,池小小去超市買菜回來,當然,買了蔡教授最喜歡吃的大白魚。池小小把魚剖好洗好,撒上一層細細的精鹽,又用藍月亮洗手液仔細的搓洗了雙手,這才戴好手套開始擦地,就在這個時候,池小小聽到了蔡教授跟她說的第一句話,那句極為親切的呼喚:“小小!”
張云南也是這樣叫她,好像那個池姓從來與她無關似的。
池小小抬頭,就看見了伸著雙手摸索著,站在臥室門邊的蔡教授。蔡教授說:“小小,你什么文化程度?”池小小這才清醒過來,細聲細氣地喊一聲:“蔡教授,您站著別動,我這就來。”
池小小小跑著穿過寬闊的客廳,走進左邊的廚房,把抹布放在水池下方,又按了一下“藍月亮”,再次但是很迅速地沖洗雙手,這才又小跑著來到依舊站在臥室門口的蔡教授身邊。池小小奶聲奶氣地說:“蔡教授,有事您叫我一聲,自個兒別動,磕碰了身子可怎么好?”
“奶聲奶氣”,是蔡教授后來告訴池小小的,他說,你那聲音,真是純真甜美,女童似的,如果不是院長辦公室趙主任告訴我說,你是一個三十二歲的婦人,我還以為你是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頭呢。這話后來讓池小小臉紅了一陣子,也沉醉了好久。
池小小攙扶著蔡教授回到臥室躺下,剛替他打開收音機,蔡教授就伸出手摸索著關掉了。池小小搞不明白蔡教授今天怎么了,輕聲問:“那您休息一會兒?”蔡教授就又開口了,還是那句話:“小小,你是什么文化程度?”
池小小說:“我是大學文化,不過念的是專科,很沒用的?!背匦⌒≌f很沒用,絕對不是謙虛,而是事實告訴她,那個高職高專的大學文憑,在找工作時約等于無。不然,也不至于她畢業后在中學門口的書店里打工,忙著兜售教輔資料了。
蔡教授似乎沒有聽出池小小的自卑,繼續問:“念的是哪個專業?”
池小小盡管不曉得蔡教授問她話的意思,但還是很認真地回答說:“念的是中文?!焙竺嫫鋵嵾€有一句話,這個比較好拿文憑,但池小小覺得蔡教授問什么她就應該老實地回答什么而不應該做出過多的贅述。
蔡教授聽了,面上就有了喜色,說:“那你會操作電腦不?會打字嗎?”
池小小說:“電腦基本操作是會的,也能打字,不過速度不大快?!?/p>
蔡教授十分滿意地連說了三個“好”字,揮揮手,示意池小小出去,然后恬然地進入了睡眠狀態。
池小小在蔡教授午覺醒來后,從全職保姆升級為生活秘書,蔡教授十分豪爽地將她每月的工資加到了1400元。池小小非常激動,那天晚上就按照蔡教授的安排,退了出租房,提著簡單的行李,住進了蔡教授家。因為蔡教授說:“我的靈感不一定什么時候來臨,我必須在需要的時候能夠找到你。”
池小小自此不僅做家務,還給蔡教授做“書記員”。蔡教授說他眼睛看不見了,但腦袋似乎特別靈光了,有一些感覺擠到腦門口拼命地想出來,不能讓大好時光廢置了,所以他要趁這個機會,更加專注地寫出一篇驚世駭俗的專著來。
蔡教授問:“我主要研究古典文學,特別是對元曲的研究,小小,你對元曲,了解多少?池小小囁嚅著好看的紅嘴唇,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所以蔡教授很耐心地等池小小回答,池小小看蔡教授期待的樣子,知道躲不過,說:“曉得一點點,不多?!?/p>
原本就是混來的大學文憑,何況這幾年腦袋里那點可憐的古代文學,早就被張云南打成了散兵游勇。張云南總是打她,喝醉了打,不喝也打,事出有因打,無緣無故也打,打得她死去活來的。
蔡教授似乎聽出了池小小的猶豫,連忙安慰說:“搞研究的是我,不是你,你擔心什么?你只要能打字就成,當然,如果你懂一點古代文學更好,可以幫我查漏補缺,甚至幫我潤潤色呀?!?/p>
蔡教授說到這里就笑了,一口白牙,整齊如儀仗隊,等待池小小的檢閱。
蔡教授是個好男人,池小小通過觀察總結出來上述結論。
蔡教授說地板三天擦一次就好,蔡教授說衣服臟了丟洗衣機里就成,蔡教授還說不必做太麻煩的菜,什么簡單做什么,清淡即可。蔡教授還有一個最大的優點,那就是從來不借孤男寡女之機,行摸手碰腳之便,更沒有走進過池小小休息的那間客房。正因為如此,池小小才得以在為蔡教授做清潔打字之余,撿起了一些已經遺忘的中國古代文學,三個月時間里,蔡教授口述,池小小記錄,配合得極其默契。
蔡教授很開心,說:“小小,等我眼睛好了,你也別走,這樣子你生活安定,我也有個幫手?!?/p>
池小小想,蔡教授真是好人,拿她當自家人呢。后來池小小就真的有些自己家的感覺了,偶爾會自作主張給蔡教授添置衣物等。
眼睛摘去紗布那天,重見光明的蔡教授的目光越過主治醫生彎曲的身子越過學校副院長稀疏的頭頂,然后就看見了一個滿眼憂慮明眸皓齒的美女??粗探淌谠儐柕哪抗猓痹洪L說:“老蔡,這是你家小池,池小小,曉得不?”蔡教授剎那間有心動的感覺,看見池小小有些拘束有些害羞的樣子,連忙開起了玩笑:“院長,你可從來沒告訴過我小小是個大美女啊!”這樣一說,屋里屋外的同事學生等人就都笑了,鼓起了巴掌祝賀蔡教授重見光明。
池小小確實漂亮。
池小小走進學院的時候,學院似乎就生動了起來。
池小小站在蔡教授面前的時候,蔡教授覺得滿心滿眼都是春天。
那天蔡教授跟池小小坐了學院的車回家,一前一后下車,走在前面的蔡教授前前后后看著,做賊一樣,池小小說:“教授您找什么?”蔡教授壓低了聲音說:“小小,我真不曉得你是個大美女呢,你說咱們在一起,人家會怎么想?”小小就說:“您現在眼睛好了,我明天找個地方搬出去?!辈探淌谶B連擺手:“不,我絕不是這個意思?!?/p>
但是,是哪個意思呢?
那天晚上客廳的電話就報警似的響了起來,池小小很禮貌地問:“請問您找誰?”電話里傳來一個極為客氣極為悅耳的女聲:“我是楊教授啊,你是小小嗎?在家里習慣么?覺不覺得累?謝謝你這段時間對咱們蔡教授的細心照顧?!辈坏刃⌒』卦?,依舊很客氣地說:“麻煩你叫一聲蔡教授?!背匦⌒≡诓碳掖巳齻€月,還是第一次接到楊教授電話,蔡教授是有手機的,楊教授怎么會打座機呢?
隔一天,池小小做衛生時,在蔡教授的書桌上看見了一張蔡教授和楊教授所有著作為夫妻倆共同擁有的公證書,另外還有一張蔡教授和楊教授永不離婚的保證書。兩張紙放得并不整齊,給人隨意丟在那里的感覺。可池小小依舊看出了一點什么,怎么會不明白呢?明白了的池小小很有些受辱的感覺,及其果斷麻利地辭了職。
看著池小小美麗的背影漸行漸遠,蔡教授想起楊教授臨走前說的話:“老蔡,你跟誰好我不管,不過你不要惹下什么麻煩來,給自己留個好名聲,也給咱們彼此留個面子。等孫女上了小學,我是要回來的。到時候你洗干凈了身子迎接我,咱們既往不咎,重新過日子。”教授夫人的話是有分量的,夫人的教授身份更有分量,蔡教授懂得權衡。風起,蔡教授突然發現,原來已是無邊落葉蕭蕭下,呵,深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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