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燃劑之爭：一場證據缺失的指責

芯片越做越小，工作溫度也越來越高，需要阻燃劑保護電子元件的工作。然而，在很多環保人士眼中，阻燃劑造成了污染，而且危害健康。20 多年來，針對它的爭議一直無法達到一個共同認可的平衡點。

寬1 米、長2 米的書法條幅寫著“戒毒尚未成功，惠普還需努力”，2008 年11 月17 日“ 綠色和平”把它轉交給中國惠普的新聞發言人魏江雷。這已經是“綠色和平”在一年之內第三次對惠普公開采取行動，原因就是惠普電腦用了內含溴阻燃劑的部件。

溴科學與環境論壇(BSEF)的成員韓頌青，讀博士的時候就是研究的阻燃劑，所以，這個名詞對她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但是，現在她萬萬想不到自己研究了那么多年的阻燃劑，竟被當成了有毒、致癌的代名詞。

來自誤解的指控

“歐洲一些國家電視機里不含阻燃劑，但是，他們的電視機發生火災幾率相當高。阻燃劑可以減少火災風險，保護消費者的安全，特別是溴系，它的使用量是最大的。”韓頌青現在就職于美國科聚亞公司，她說:“歐盟風險評估已經證明了一些阻燃劑對人體和環境無害。”在她看來，鼓吹禁用所有溴系阻燃劑就沒有什么科學道理了。她告訴記者，溴系阻燃劑包括一系列含有溴元素的阻燃劑。“綠色和平”針對的是惠普電腦的電子元件所使用的四溴雙酚A。電腦內部線路板材料中的四溴雙酚A 保證的正是部件能在高溫下工作。然而，“綠色和平”建議各大電腦廠商禁用所有溴阻燃劑，因為它把它判定為“常見污染物”。為了營造環保的企業形象，很多電腦廠商都表示在2009 年底之前不再使用溴系阻燃劑。戴爾、富士通、西門子似乎態度更積極，其中，戴爾在2002 年就開發出了不含溴阻燃劑的產品。

除了韓頌青這些專門搞阻燃劑的業內人士，很多人都簡單地認為溴系阻燃劑就是“有毒、有害、致癌”。這讓她感到很無奈:“他們可能都不清楚溴阻燃劑有70 多種。”

一般情況下，四溴雙酚A 是無毒的，但在輻射或燃燒等高溫加熱情況下能夠放出有毒的游離酚，這就是好多人認為它有毒的理由。其實，四溴雙酚A 是一種反應型阻燃劑， 在添加過程中，它會反應變成溴化環氧樹脂。即便真的將發生燃燒，四溴雙酚A 早已不復存在。中國建筑科學院防火研究所所長李引擎對火災頗有研究:“任何材料燃燒都會產生有害氣體，這也是經實驗證明的，最簡單的是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顯然，最后燃燒生出有害物質并不一定是因為這種阻燃劑。

溴系的是非更多的源自于歐盟的《關于在電氣電子設備中限制使用某些有害物質指令》，這條指令禁用的是多溴二苯醚，這包括一系列阻燃劑，它們真正曾被或正在被廣泛應用的只有五溴、八溴和十溴二苯醚(以下簡稱為“十溴”)。1986 年，瑞士科學家報道多溴二苯醚在燃燒時會生成有毒致癌的物質。同年，在德國的試驗也證明了這點。20 多年間，相關爭論一直沒有停止，而到今天，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擴大到了對整個溴系阻燃劑的誤解。

“五溴和八溴早就不再被使用了。”中國阻燃學會秘書長周政懋說。“‘十溴’在2005 年得到歐盟豁免，”周政懋回憶說，“但去年4 月，歐盟法院又認為豁免的程序不對，所以豁免被解除了。”在周政懋出示給記者的一份歐盟風險評估報告中顯示，“十溴”生成有害物質(二英和呋喃化合物)的量比其他多溴二苯醚生成的少。此外，在意外火災中，假定會形成大量有害物質，其他非鹵化物也可能是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十溴”的存在不會造成有害物質總量的增加。“歐盟法院最終并沒有否認這份評估。”韓頌青說。

阻燃劑不是污染源

同時，環保專家們也開始關注“十溴”。2007年2 月，中國科學院廣州地球化學研究所的麥碧嫻在北方猛禽體內發現“十溴”;2008 年，“十溴”又在圈養的熊貓體內出現;2009 年1 月，他們又在珠三角的水鳥體內發現了這種物質。盡管歐盟委員會耗時14 年對“十溴”的風險評估得出結論是它對人體和環境無害可以繼續使用，越來越多的環保人士還是認為“十溴”對環境會造成危害。

最開始，麥碧嫻在廣州的空氣中檢測出“十溴”的污染程度較重。她在電話中對記者解釋，空氣中有“十溴”，是因為它是一種添加型阻燃劑，由于不是化合狀態存在，有可能會被釋放到空氣中。此外，麥碧嫻所擔心的還有廣州的電子垃圾:“這也是造成“十溴”在空氣中被檢測出的原因。”但據歐盟的風險評估報告顯示，環境中的“十溴”最主要是在生產過程中釋放的。

此后，麥碧嫻展開了“十溴”對生物體影響的研究:“以往都認為它的分子大，進入不了生物體內，但現在事實證明可以進入。”在國外的研究實驗中還包括對人的血樣分析，這些研究證明，在接觸“十溴”的工人和普通人體內(不排除是職業性的接觸導致)確實可以檢測到“十溴”。不過這并不值得擔心，麥碧嫻表示現在仍不能確定“十溴”對人和動物是否有害。業內人士也指出這些檢測出的量微乎其微，并不足以構成危害。

“只是有種說法認為，‘十溴’可能會在生物體內脫溴，生成八溴、九溴等低溴二苯醚。”麥碧嫻說。但同時，與“脫溴說”相對抗的是“穩定說”，學過阻燃劑的人大部分都認為，“十溴”結構非常穩定。“原則上不會發生(脫溴)，大部分塑料和其它高分子材料的加工溫度都在二百多度，“十溴”在這種加工環境下都很穩定。”韓頌青說。

這些問題在歐盟的風險評估報告中能找到答案:盡管在自然環境中“十溴”的光降解能夠產生低溴二苯醚和一些有害物質，但這一過程的實際意義可能會受限制，因為在自然環境中缺乏批量的“十溴”暴露在光線下。“十溴”也可能會被水生或陸地哺乳動物攝入，但實驗室內所做的都需要使用注入載體，因此很難與自然界的狀態聯系起來。

防火安全與環保的平衡點

對于在環境中發現“十溴”的問題，BSEF 不是沒有注意到。2004 年由該論壇發起的釋放控制自愿行動計劃(VECAP)首先在英國紡織業開始實施。該計劃旨在通過同整個供應鏈的合作來管理和監控對環境的化學品工業排放。

計劃實施以后，僅紡織業就減少了對環境90%的釋放，遺憾的是中國卻沒有參與。“在歐洲實施相對簡單，因為他們(阻燃劑)企業數量少，很容易發動。在中國，中小企業數量多而分散，執行的難度較大。我們現在也在與政府部門溝通，希望能將VECAP 的原則和方法融入到國內相關法規和規定中，讓供應鏈上所有企業共同參與進來，但具體如何操作，還有待進一步商討。”韓松青介紹說。

“這并不代表我們的產品有害。主要是我們應該采取主動、負責任的措施。”韓頌青表示。“萬一今后檢測出它(‘十溴’)有害，控制排放也是一種很好的預防。”

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即:在日常生活中，“十溴”到目前為止都是使用范圍最廣的阻燃劑，貿然禁用只會帶來更多的火災事故。防火安全與環保兩個問題必須兼顧，找到平衡點，才能滿足人們生活的需求。周政懋認為，對于“十溴”現在就說禁，為時過早。盡管他們已經找到了“十溴”的替代品，但這種替代品還沒有經過長時間的檢測，貿然選擇可能會面臨更大的風險。

原則上，人類所使用的化學物品在沒有經過風險評估之前并不能斷定它是否有害。但人們往往心里所想的是，一種化學品，在尚未證明其安全之前，它就是不安全的。這也是歐盟的REACH 法規(《關于化學品注冊、評估、授權與限制制度》)所遵循的理據原則。“我們(指BSEF)也在和歐盟的一些官員溝通，他們傾向于以后化學品都由REACH 法規來監管，這個法規接管以后會沿用歐盟風險評估的結論，‘十溴’完全可以繼續使用。REACH 法規要求任何一種化學品都要提供樣品，替代品同樣需要檢測，所以最后哪些有問題，哪些沒有，大家現在都不能下最終結論。”韓頌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