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聽好幾位朋友說,在寶山羅店有座千畝大園,園子里種滿了各種名木,更有看頭的是十幾幢從安徽、江西、浙江“移植”來的原汁原味的古宅。但園子目前只對主人的朋友們開放,一般人沒有預約無法進園一探究竟。
機緣巧合,我的一位老友不久前邀我去他履新的寶山一游,安排的居然正是此地。那日,我才知此園名喚衛斯嘉聞道園。

園中古宅,遠觀近賞
開車下了南北高架道,大型集卡車忙碌地在身邊穿梭,塵土飛揚,不免有些氣躁。開到潘涇路上,綠化帶明顯多了起來,遠遠地,看到串串小圓燈籠掛成一排,再近些,聞道園那青石砌成的門墻頗有幾分古意,一進大門,眼前豁然陰涼,無邊的綠色如海浪般裹挾住我們,不由人溫柔就范。
既然古宅令此園蜚聲,那么就從古建筑一路看去吧。主人敦厚,遵從客意,一邊緩步引領我們,一邊講述收藏園中這座座古宅的經歷種種。
衛斯嘉聞道園主人王衛,一口一聲地自稱農民。游歷完整個園子,我幡然:如果你真當他是農民,你就“農民”了。
從小在安徽長大,我對白墻黑瓦工于雕刻的徽式古宅并不陌生,也沒有外人初見其時容易慨生的驚艷。但當我一一看過聞道園里典藏的徽宅時,還是為主人的精心匠心細心所折。
7年前,帶著種樹為其積累的第一桶金,王衛在上海寶山區羅店鎮開始打造一片1200畝的“文化生態休閑園林”。他說,這輩子與樹木之間有著一種天然緣分。還是因為緣分的牽引,不久后,他對木雕精美塵封著歷史的徽式古建筑產生了濃厚興趣。喜歡了,便不由得想親近,想隨時隨地能看得見摸得著,于是他開始一座一座地將當地允許遷移的古建筑“搬”來上海。
這過程其樂無窮,這過程苦不堪言。
一旦“線人”來報,王衛便撂下手頭活,開著大吉普顛簸“下鄉”了。越好的古宅,藏得越偏遠。常常,“深”在根本沒有水泥地的村落。王衛和老鄉們一起,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村子里:看外觀、瞧細部、究淵源、侃價格、謀運輸……
因為喜歡,所以研究;因為研究,所以癡迷。如今,碰到“懂”的客人,王衛如遇知音,滔滔不絕??v觀他的收藏,不難看出他對古建筑文化的一路認知。起初,他或許是惑于其外墻的華美,內部細雕的精致;后來,可能是因為屋內懸著的楠木冬瓜梁的價值“難得”;再后來,他在宅子里讀出了民國時期西風漸進對傳統建筑元素影響之微妙;最終打動他的,則是收來的宅子那祖上的祖上,一個個淵源深厚的家族故事。道著他的古宅子,王衛的眼睛里真的會透出亮光來,整張臉也跟著很有光澤。

碧湖水榭之中,王衛從休寧、歙縣、屯溪等地整幢“搬”來的徽派建筑錯落其間,微波蕩漾的湖水上,貨真價實清朝咸豐九年的永濟橋顧盼生姿。站在湖邊遠眺,古宅的風骨如同水墨畫般,“精氣神兒”全潛伏在散淡里。
來的客人有些對古宅不甚了解,經過主人的指點才會知道哪座是明代的宅子,哪座是清代的。更多的,如我,被宅子的精美雕刻已整得五迷三道。常常一個斗拱的細部雕工,便會令我凝神駐足,久久。
印象中最深的是走進一座正在被包裝成精品酒店的老宅:跨進大門,碩大的冬瓜梁縱橫架設,渾實圓柱如待衛林立。樓上,沿天井四周有一圈整齊的欄板,雕花綴朵,富麗繁華,飛禽走獸,栩栩如生。蝙蝠、鹿、魚、鶴、龜、麒麟、荷花、牡丹、如意、琴、松、竹、梅等具有象征意義的動物、植物花卉及器物,綴點于梁柱、斗拱、雀替、叉手之中,薈萃一堂。在一處粗壯牛角上,半合半開的畫岫中,連翠竹圖上的竹葉都鏤刻得凹凸有致,歷歷清晰,令人嘆為觀止。
徽派建筑有三絕:磚雕、木雕與石雕。評判一幢宅子的價值,得觀其“布局之工、結構之巧、營造之精、裝飾之美、文化內涵之深”,入得聞道園,幾十幢古宅子的成色,便由得看官們自己去判斷去欣賞了。
牌坊奇石,更添幾縷傳奇
除了古宅,聞道園里還有不少可說道的看點。
入園處的一座古牌坊便很“彈眼落睛”。門楣中刻著“貞壽之門”,上有“圣旨”兩字,經主人點撥,才知是清道光六年皇帝賜封的牌坊。像這樣重量級的牌坊,聞道園收藏了三座。
中國古人立牌坊是一件極其隆重的事,每一座牌坊都蘊含著豐富的內涵與象征意義,而這些內涵和象征,主要是通過牌坊上雕刻彩繪的各種圖案花紋,用隱喻手法表現出來的。從一座牌坊中可以看出這個家族在當地的分量。
細看聞道園牌坊下的小徑,也頗有味道。那是用上百塊從偏遠鄉村里收來的石頭磨盤串成的一條小路。有一次,王衛的一位法國朋友走在這條磨盤小道上,聽說有的磨盤年齡已經“上百歲”了,連連對他搖頭:“太奢侈了,在我們法國,這樣的東西是可以進博物館的?!蓖跣l笑著對朋友說:“按照你的說法,我這園子里能進博物館的東西太多了。”
100多塊宋朝時期的巴蜀古石刻,靜靜地陳列在園內一所精致簡潔的大屋內。據說,同年代的石刻,連大名鼎鼎的俄國冬宮也只收藏了屈指可數的幾塊。
仗劍揚眉的將軍、肩并肩手挽手、一臉英武的“哥倆好”,掩門淺笑的嬌羞丫鬟……從這些靜默的石刻里,我們讀到了遠去年代中那些鮮活的表情,微妙心緒,悄然而至。
同樣使人感受到時間威力的,是王衛耗費多年心血收藏來的600多方奇石。其中四方石頭被評為“迎世博”精品石,不久后將送入世博園區展示。

在園中的奇石館里,編號0458的“葡萄瑪瑙”,石型活脫如碩果滿枝的串串葡萄,大小落珠,溫潤可鑒,最勝處,是從石頭里散發出的“天然去雕琢”的神韻;而從另一方 “黃河吶喊”的極品石那黃燦燦的紋理中,我們亦完全可以感覺到歲月那不動聲色的力量。
老宅“生香”,
“當下”激活“過去 ”
毋庸諱言,在王衛因為個人喜愛悉心收藏古宅之初,曾背負質疑的目光:
——整幢搬遷,到底是保護還是毀壞古建筑?
——這種“異地保護”,是不是一種對原地人文風景的掠奪?
王衛不辯解。他相信親眼看到的事實。
一些散見于民間、尚未列入政府文物保護之列的“準文物建筑”,一大批準文物“老宅”正處于風雨飄搖的邊緣。有的老房子,時隔一年他再去看時,已經只剩一大堆爛木頭了?!把郾牨牽吹讲簧俟耪挥米髫i圈、養蠶場、茅草棚,真讓人心痛!”
王衛在安徽山區曾看過一個宅子,連“拆”的條件都不具備。他提出無償支援房東3萬元,現場用泥瓦、木料進行加固從而起到保護作用。不料,卻遭到了房東的拒絕:我們要住新房子,哪怕小點。
經過了解后才知,這些百年老宅建造時是依據當時的生活方式設計,現在里面依然沒有配套的衛生設施,沒有做過墻面排暗線的基礎工程,房間的格局也很狹隘,一間臥室放下一張床后就什么都擺不下了,房間還不透光……的確已經不符合當下人的生活需求。
經過深入探訪,他得知在農村修復一幢稍有規模的古宅,費用平均在15萬元左右,而憑當地人的年收入根本無力修繕。隨著時間推移,一些古宅子或受潮腐爛,或坍塌廢棄。不少精美的木雕也許會被住在里面的居民隨手當“爛木頭”扔了,相當可惜。
那么,將費盡周折小心拆卸后重新拼裝起來的老宅子運來上海后,又怎樣呵護呢。是異地繼續“壁上觀”,還是賣個門票來參觀?這似乎都不是最佳方案。

王衛請來幾位高校的教授做參謀,一席茶令他找到了方向:在西方國家,即便歷史再悠久的老宅子,經修繕后始終有人居住其內。保護老宅子,“有人住”是最符合房子使用居住原意的方法。
老房子要人住,才有生機;否則便是生冷的,蒼白的。
于是,有了聞道園中,體現 “過去”與“當下”完美融合的清代嘉靖年間的“進士第”老宅。
“進士第”老宅,無疑是處令古宅活色生香的成功試驗田。
“進士第”完全保留了古宅中最有價值的木結構,同時大膽打破了宅子內原有的狹小格局,用先進的鋼結構重新構筑房屋軒敞的“外衣”,而精致的木結構則如同一件漂亮的肚兜,“舊”得可愛。
原來,既保留原有特色,又適合現代人居住,這才是保護老宅子的新生命所在。
走進兩層樓的“進士第”,濃濃的中式氛圍令人賞心悅目。正廳立柱上,鏤空木雕的獅子戲球活靈活現,軒敞的空間里,你可以去改造過的木質吧臺前要杯洋酒,也可以三兩知己坐在圓桌前叫上幾道園里私家廚房出品的地道農家菜小酌,或者干脆就沏上壺釅釅的茶,望著落地玻璃窗外湖上悠然自得的白鵝、鴨子發發呆……怎樣,都是愜意浮生。
8000多棵大樹,葡萄園、柿子園、棗園,蔬菜棚……聞道園的自然生態堪稱一流,這襯著古宅亦十分“原生態”。對于還在陸續修整中的那些古宅,王衛當下的心態反倒輕松:曾經擁有,便是永恒。對一些體量較小的宅子,他的設想是引薦給一些大公司做其私人會客廳;對于兩層樓的古建筑,他的設計方向是打造成精品酒店,在世博會期間,讓更多的“老外”領略中國傳統文化的美好。
還是那句話,老宅只有“生動”起來,才有綿延的光華。
王衛現在還在從事他的植樹主業,還是一位職業商人。在他布置得很中式的辦公室里,一幅對聯令我念叨至今:交友須帶三分俠氣,為人要有一點素心。不是所有的商人,都有這樣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