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守所審完疑犯后早已過了下班時間,莫小敏猶豫了一下,又匆匆趕回檢察院換衣服。換作以往,她通常只是把制服上的檢徽一摘、領帶一解了事,可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要去相親。
今天要見的青年才俊林海亭,是本市某報社的采編主任,莫小敏想,搞文字的男人肯定更挑剔。于是在換下制服后,她又精心施了點淡妝。其實她這般鄭重其事,倒不是急著嫁人,她著急的是要盡快撇開“過去”的陰影。
可惜,和林海亭還沒聊上幾句,莫小敏就看見她想盡快撇開的“過去”竟然也在這家餐廳吃飯,并且很明顯地也看見了她!看著張小泰一臉賤笑地準備走過來打招呼,莫小敏腦子里只有四個字冤家路窄。
張小泰視莫小敏所發出“別過來”的表情符號于不顧,不但大大咧咧地走過來,還死不要臉地向林海亭伸出手說“你好,我是莫小敏的前夫。”莫小敏恨不得一腳踢死他,這王八蛋自分手以后,非要以前夫自居,說顯得更親密,也不管莫小敏愿不愿意。
張小泰離開后,莫小敏尷尬地跟林海亭解釋:“他是我前男友,一向愛胡說八道口沒遮攔。”林海亭頗有風度地笑笑“沒關系,律師口才當然好。”莫小敏疑惑地問“你認識他?”林海亭說“我們報紙采訪過他,本市優秀律師。”莫小敏心里很不以為然地想:優秀個屁,無非是有點小聰明罷了。
林海亭點的萊很可口,這讓莫小敏很滿意。
她和張小泰就吃不到一塊去。莫小敏是陜北人,愛吃辣,每次炒菜都要放足辣椒,而張小泰吃不了辣,每次被辣得齜牙咧嘴涕淚橫流,只好猛喝冰可樂解辣。每次莫小敏想下次炒菜要少放點辣椒,可是下一次,她還是忍不住把辣椒放足,好在張小泰也不抗議,每次都樂呵呵地把菜吃光。
在冰可樂和辣椒的長期刺激下,張小泰竟患了慢性腸炎,有次出庭時,他的腸炎犯了,又不好請求休庭,最后憋得臉色發青冷汗直冒,差點沒暈過去。莫小敏想到這些,突然覺得自己也挺自私。于是便問林海亭愛不愛吃辣,林海亭說自己也是陜北人,能吃辣。不禁讓莫小敏對他的滿意又多了幾分。
在這種滿意之中,莫小敏細細地打量著林海亭,發現他雖然沒有張小泰斯文英俊,但氣質要儒雅得多,加上衣著與談吐,都顯示出這是個有品位的男人。
剛回到家,張小泰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不懷好意地挑撥離間:“前妻,看樣子咱倆破鏡重圓的事兒你是真不考慮了?我覺得那男的不怎么樣,要知道文人毛病特多。”
莫小敏沒好氣地回他:“放心,怎么也不會比你毛病多。”
是的,在莫小敏心目中,張小泰的毛病太多I除了上面提到的自私和口沒遮攔,最讓莫小敏受不了的,還有他的粗俗。好歹也是一小有名氣的律師,品味那么惡俗!成天抱著電腦看又臭又長的惡俗港劇。
有陣子忽然轉了性開始看歐美文藝片來,就在欣賞他還不算無藥可救時,這家伙以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說出了他的觀后感“媳婦,我發現咱們接吻時通常是唇瓣相貼,而歐美那邊接吻卻是嘴巴張口唇瓣相夾!”在莫小敏聽了欲哭無淚后,這家伙又嬉皮笑臉地貼過來說“來,媳婦,咱親個歐美式的嘴兒吧!”那賊兮兮的樣子,該怎么形容呢?借用《逃學威龍》里周星馳形容吳孟達的一句話就很精準猥瑣!相當之猥瑣!
第二天莫小敏剛到辦公室,就又看見了陰魂不散的張小泰。這回他接的案子是由莫小敏單位新來的檢察官于娜承辦的,于娜在殷勤地把張小泰送到律師閱卷室后,對莫小敏說:“張律師看起來又酷又沉默,真不像是做律師的。”
莫小敏險些崩潰他沉默?他簡直就是個話癆,人前裝得人模狗樣的。
于娜又湊過來打探“莫姐,你們為什么會分開,”
莫小敏被問住了。這要怎么說?說我愛喝紅茶他愛喝可樂7說我愛看文藝片他愛看偶像劇?說我們都任性又固執,常為一點小事爭吵不休又都不肯讓步?還是說他買了個黃金戒指向我求婚,我卻嫌俗固執地要他換成鉑金,于是兩個人又吵個天翻地覆'無非都是細枝末節的一些小事,可是這細枝末節累積起來,卻壓得人承受不住。當一場戀愛談到精疲力盡只剩下不滿,分手是最后的選擇。
周末,林海亭登門說買了紅酒約莫小敏一起小酌,莫小敏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看到林海亭對自己養的狗兒子“太陽”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莫小敏想,一個對小動物有愛心的男人應該不會差。很久之后她才發現,林海亭并不喜歡小動物,他只是對一切事物都保持風度,包括對一只狗。
莫小敏和林海亭在搖曳的燭光中吃了牛排喝了紅酒,又一起看了部婉約纏綿的文藝片,最后不可避免地上了床,一切都那么順理成章。這其間,只有一點小意外,就是在接吻的時候,莫小敏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張小泰的一句話:“來,媳婦,咱親個歐美式的嘴兒吧!”莫小敏一慌神,把原本微張的唇又匆忙閉上,林海亭一怔之下,還以為她緊張。
幾天之后,張小泰帶著狗罐頭來看太陽,進門沒多久他就做敏感狀地邊嗅邊說“前妻,我好像聞到了男人的味道,你和那個文人,不會是給我戴了頂環保小帽DE?”
莫小敏斜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關系?”
張小泰追問“那咱兒子同意嗎?沒撲上去咬他?”
莫小敏說:“你當太陽像你那么不懂事,他們父子情深,融洽得很。”說著轉身去了衛生間。等她出來之后,便看見張小泰陰著臉,一邊喂太陽吃罐頭,一邊罵“老子白疼你了,你居然認賊作父!”
那一刻,莫小敏心里忽然一軟。
還沒軟上兩天,莫小敏便不得不又硬起心腸。那天下班她去檢察院附近一家餐廳吃飯,看見張小泰和于娜正在那里談笑風生,莫小敏猶豫了片刻,還是忍不住在洗手間悄悄提醒于娜:“你知道一般在案子開庭前,我們不能私下和辯方律師接觸,讓別人看見了,對你和張律師都不好。”
于娜匆忙離開后,張小泰挨到莫小敏身邊“我和她碰巧遇見了聊幾句,你不至于這么拆我的臺DE?說實話,你是不是吃醋了?”
莫小敏毫不客氣地回敬他“別不要臉了,我只是出于工作的角度提醒你們,我對工作從來都一絲不茍。”
張小泰低聲嘟囔“你對我還一絲不掛呢!”
莫小敏氣急敗壞地想這王八蛋,永遠都這么猥瑣!
回家的路上,莫小敏的車不小心擦到了一個女孩,女孩的男友氣勢洶洶地對莫小敏破口大罵。曾經她和張小泰也有過這般遭遇,不同的是,張小泰只揮揮手說了句沒關系。
女人在有麻煩時,都希望男友毫不猶豫地沖上來保護自己,不管這保護有沒有必要。可張小泰卻滿不在乎地說:“我對你的保護是用在關鍵時刻的。”一句話讓莫小敏更生氣,生活不是演戲,哪來那么多比如車禍、絕癥的關鍵時刻7重要的只是這平常的點點滴滴。從此之后,莫小敏更認定張小泰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猥瑣男。
最近莫小敏被一樁因證據不足的持刀傷人案搞得焦頭爛額,受害人的母親幾次三番地來鬧,非說是莫小敏袒護犯罪嫌疑人不肯提出控告。
這天林海亭來接她下班時,迎面又遇上了那老太太,她邊念叨著要為兒子報仇,邊把手里的一瓶液體向莫小敏潑來。在這危急時刻,林海亭扭頭就跑,慌忙之中甚至不顧被他絆倒的莫小敏,也幸好這一跤,讓她避開了迎面潑來的大部分硫酸。
躺在醫院的莫小敏被包扎得像個植物人,昏昏沉沉之中只覺得什么人來了,什么人又走了,最后只剩下一個人一邊絮絮叨叨地對她說個不停,一邊把什么東西往她的手指上套。
當她醒來時,發現張小泰滿臉淚水地在念叨,“都怪我不好,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曾希望老天給我一個關鍵時刻,來證明我對你的感情。我忘了你們陜西有句著名的俗語‘陜西地方邪,說個王八來個鱉’,你這次被毀容,都怪我咒了你。”
莫小敏更加不解:“誰說我毀容啦?”
張小泰錯愕:“我聽說你被硫酸潑了,你又包著臉。”
莫小敏哭笑不得:“我臉上只是摔倒時蹭破了皮,你就那么希望我毀容?”
欣喜若狂的張小泰片刻后又哽咽起來“看到你受傷,我又心疼又后悔,我再也不想要什么證明自己的關鍵時刻,2003年有突如其來的非典,2008年有突如其來的地震,而現在連喝個奶粉都可能有有害物質,天災人禍這么多,只要你能平安無恙就已經是最大的幸福,我不該貪心要太多。”
莫小敏看著手指上那顆俗氣的黃金大戒指,突然覺得無比地感動,的確,天災人禍這么多,生命這么不靠譜,自己有了張小泰就該知足,哪怕他有那么一點點猥瑣。
莫小敏想著,突然問了個全不相干的問題“對了,為什么非要給狗取名叫太陽?”
張小泰一臉壞笑地答道“這個名字包含了我對你的一個美好夢想。你想,太陽的簡稱是什么?”
“日啊。”莫小敏依舊沒發現這和美好夢想沾什么邊。
“你是太陽它娘,用簡稱來說就是——”
“靠!”弄懂了的莫小敏史無前例地罵了一句,頓感自己墮落了,可旋即,她又釋然了好吧,既然不能讓張小泰這猥瑣男近我而赤,那么就讓我近他而黑吧,反正總有一個人要改變,不是嗎?